周末人物|魏世杰:戈壁青春长,纸上有微光

大众新闻 蔡可心   2026-11-06 11:05:14原创

那一年,《禁地青春》出版,魏世杰火了。一个隐姓埋名半生的人,重新被世界看见。

前半生,他在西北核基地隐姓埋名二十六年,参与研制原子弹和氢弹。后半生,女儿精神分裂,儿子先天性智力障碍,妻子重度抑郁后精神失常,他一个人照顾了近二十年。

贯穿这两段人生的,是写作。在他的文字世界里,“倒霉老头”变成了“幸福老头”。

在禁地的青春

魏世杰少年时的志向,和原子弹没有关系。

他从小喜欢文学,作文常被老师当作范文。高中毕业他想考文科专业,班主任拦住了他,于是,魏世杰进入了山东大学物理系。

写作这件事没有丢。大学期间,他写文章,给各种报纸刊物投稿,有过“当一名科普作家”的念头。毕业那年分配工作,他和另一名同学被选中,去“从事一项很重要、很机密的工作”。

火车一路向西,到了青海221厂,他才开始了解自己将要从事的工作。221厂,隶属第二机械工业部第九研究设计院,是中国首个核武器研制基地。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和第一颗氢弹,都从这个地方出厂。

尽管做的是那个时代最惊天动地的事,他们却必须让自己在一切公开记录中消失。工作证上写的是“国营综合机械厂”,那里是牧区,有大草原,家人朋友问起,就说“是生产羊毛机器的”。

保密制度里,有一条直接落在了他身上:不能向外投稿。他的写作爱好,因此“中断了20多年”。

核研究的危险程度远远超出想象。魏世杰主要负责炸药部件的性能测试。炸药极不稳定,磕碰、静电、温度骤变,都可能引爆。“研制过程中,爆炸概率有20%。”也就是说,一百次实验里,炸药大概会爆炸二十次。

他所在的组要做温度实验,把核武器用的炸药抬进实验炉。炸药有一百公斤,光溜溜的,没有把手。两三个人合力托起,放到四轮小车上,再推向炉口。抬的过程中,如果失手让炸药碰到地面,就会爆炸,“在场的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幸免。”

一般是两人去抬,不是人手不够,而是“即便有意外,也能少牺牲点”。“我没结婚,我来。”商量谁来抬的时候,大家却争先恐后。魏世杰发现,大家“觉悟很高”,在牺牲面前,并没有人退缩。

生活同样是一场漫长的消耗。青藏高原,氧气稀薄,呼吸困难,不能快走,走快了,就喘不上气,有时半夜醒来,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难受得不行。厂区里,“原子弹”三个字是禁忌。每一次核试验成功的消息传来,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起身,所有人坐在原地,像什么都没发生。1964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魏世杰和同事们如往常一样平静,默默“在心底欢呼”。

但危险从未远离。1969年11月14日,229车间爆炸,四名同事当场牺牲。事故发生后,魏世杰和同事们回到宿舍。除了那声巨响,他们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该讲的内容不要讲,不该问的问题也不要问。”这是九院的默契。

第二天,他和同事们去草地上捡残骸,分成四堆,装进棺材,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粉身碎骨”的含义。

沉默并不是魏世杰在九院的全部生活。九院图书馆不小,下班后他常钻进去翻书。在山大读书时,他就喜欢泡图书馆,“阅读大量与科学有关的书”。改革开放后,保密纪律相对宽松。他又开始写作,一连出了三本中小学生科普书。

“文革”期间,魏世杰蒙冤被关押。而那几年,同样从事核研究的未婚妻林文馨在实验中遭遇意外,不治身亡,两人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后来,魏世杰和同样在核基地工作的陈位英相识相恋,组建了家庭。1973年,魏世杰随221厂搬迁至四川,继续从事核武器研究。1989年,母亲双目失明。他回老家探亲,母亲拉着他的手久久不肯松开。那一瞬间,魏世杰意识到,有一本家庭责任账搁置太久,该翻开了。“这一辈子没有尽到孝心,对家庭没有贡献。”于是,隐姓埋名了26年的魏世杰提交报告,申请调回青岛。

老人与小鸟

魏世杰写过一篇散文《老人与小鸟》,灰色的小鸟单薄消瘦,眼神黯淡,羽毛杂乱。老人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爬上塔楼,细心照料,希望它能恢复往昔的健美和灵气。

魏世杰很少解释这篇散文写的是谁。但在他家里,那只小鸟有具体的名字,叫魏海燕。

海燕今年56岁,患有精神分裂症和强迫症,在她的脑海里,有一个叫“老神”的人随时发号施令,而她必须服从。海燕对秩序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床单不能有褶皱,地面不能见灰尘,连喝水都有固定的流程,甚至会半夜把父亲魏世杰叫起来,只为了捡地上的一根头发。

异常出现在初二那年。那时候海燕的学习有点跟不上进度,“晚上不睡觉,开夜车学”。长期缺乏睡眠让神经出了问题,走路的时候一跳一跳的。后来,她无法入睡,睡觉前会反复检查门锁,经常一锁就是半个小时。“总觉得有人要害自己。”

她成了精神病院的常客,“一年有半年在里面。”回家后的海燕不愿意吃药,甚至会把药偷偷丢进厕所,病情重了,再回去住。魏世杰的助手王月玲有一次在病房里见到她时,她被约束带绑在病床上,“眼里没光,像黑洞”。

而儿子魏钢的问题,发现得更早。魏世杰夫妻两人都在西部从事核武器研究,两个孩子便被送回山东老家,交给爷爷奶奶抚养。母亲好几次写信告诉他,魏钢的智力发育似乎比同龄人慢。后来,班主任也告诉他,孩子好像智力有问题。

他焦急,却束手无策,“先天智力缺陷,不是去医院吃个药就能解决的事情。”

两个孩子先后生病,妻子陈位英承受不住,重度抑郁转为精神失常。一家四口,三个病号。“有时候他们三个同时患病,我就很累,顾不过来。”

2023年春天,妻子离世。他在殡仪馆门口抱着骨灰盒,一边觉得三个病人变成了两个,一边又意识到,“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写作并没有排解痛苦,而是“一种休息和缓冲”。于是,在医院的走廊里,在消毒水的味道中,在那些零碎的、等待的片刻里,魏世杰再一次掏出了纸和笔。

被推迟的作家梦

晚上七点半,魏世杰从女儿家“下班”,坐到电脑前,敲上两个小时的字。

对魏世杰而言,这两个小时的写作像“充电”,“再回到现实,就会更有力量。”如果没有写作,他会崩溃。

他始终想写点东西。第一部长篇叫《东方蘑菇云》,以我国核武器研制为背景,讲一群在高原上隐姓埋名的人,素材取自他的真实经历。在九院,邓稼先、郭永怀、王淦昌这些名字进了史册,更多的人则像魏世杰一样,在基层默默工作。是所有人一起托举出那朵巨大的蘑菇云。这也是他第一次把核基地里的人和事,从不能说的秘密变成了可以被读到的文字。

回到山东后,魏世杰当过职员,开过书店,日子很长一段时间不见起色。奔走在柴米油盐和药瓶之间,写作再一次成为唯一的出口。他在家附近租了一间房,一边照顾儿女,一边写。

他还创办过科普刊物,招了几个年轻人跑业务,招了王月玲担任编辑。刊物停办,大家散了,王月玲没走。魏世杰为她介绍了另一份工作,“出于感激,也是出于心疼”。王月玲常来给魏世杰帮忙,和这个家的联系也越来越密切。后来,当地相关部门正式委派她为魏世杰的工作助手,协助他做科普宣传和创作。

王月玲建议魏世杰把过去核基地的经历写到网上。起初,魏世杰并不同意:“那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年轻人不会感兴趣的。”王月玲说,先发出来看看,没人看就不发了。

就这样,天涯论坛上出现了这位老人的连载帖子。反响意料之外的好,网友追着看、催着更,一年内有了六百多万的点击量。这些帖子后来被整理出版,取名为《禁地青春》。在举世瞩目的伟大成就之下,这本书还原了一个真实的核基地生活,可以说是一部为核基地小人物画像的“清明上河图”。魏世杰说,“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恐怕也只有这一部书。”

这一年,魏世杰火了。有人找他出书,有人想购买版权改编成影视作品。一个隐姓埋名半生的人,重新被世界看见。

文字创造的幸福世界

七十岁以后的转向,不是重新开始,是绕了个大圈之后,又回到青年时代那个“当一名科普作家”的念头上。

在“前半生为国、后半生为家”“打不倒的父坚强”等标签下,魏世杰选择的写作方向并不是讲自己的苦难,而是继续给孩子们讲科学。

1985年,《原子小演义》出版。他用传统章回体写原子科学史,一回接一回,设悬念,讲故事。写《海洋之谜》时,他已经回到青岛。山东海岸线占全国六分之一,许多人和事都与海洋紧密相连,他跑院所,查文献,给孩子们写了一本关于海的书。作家叶永烈把他的科普作品比作“中国科普园地的一朵奇葩”。

退休后,科普从“写”扩展到了“讲”。他在社交媒体上发自己录的科普视频,向网友讲科普故事,到各处作报告、开讲座,讲“两弹一星”,也讲科学精神和人生经历。一辈子的阅读习惯,让他的知识边界不断延展。有一次,他被派到济南参加培训,发现学员多是年轻人,只有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还担任编剧,完成了一套关于食品的动画科普短片。

接下来,他还有一部作品等待出版,《紫蝴蝶:精神病院的除夕夜》。在病房陪女儿的那些日子,他成了一个安静的观察者。他试图弄明白,那些被常人绕开的世界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内心。

多年前,医院里一个病人托他带点吃的。他买了包子和饼,没要钱。一两年后,海燕再次住院,他又碰见那个姑娘。她从口袋里掏出钱,硬塞给他:“你忘了?你帮我带了包子和饼,我忘了给你钱。”魏世杰说,“精神病人是有良知的,有时他们做的事情是正常人做不到的。大家会误认为一些精神病人是傻子、疯子,但实际上他们的思想境界和勇敢并不比正常人差。”

如今,海燕已经很久没去精神病院了。以前她紧绷、瘦弱、抑郁,现在愿意出门放风,脸上常带着笑。喝水的流程可以简化了,遇事也有了商量的空间。王月玲这两年开了短视频账号,记录魏世杰一家的日常。她还搭起一个小剧场,自己扮“打工人”,把海燕托举成“燕总”,一切听“燕总”指挥。在这个剧本里,海燕不再是被“老神”发号施令的人。

那只灰色小鸟,羽毛渐渐顺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禁地青春》中,魏世杰虚构了一个段落,他写自己越狱逃出,和未婚妻见了最后一面。结尾处,他幻想了一个更美好的愿景:所有人的病都被治好了。“写作就是创造幸福。”魏世杰觉得,这些虚构的幸福结局,就像在黑夜里点好的一盏灯。

只要灯还亮,人就能继续往前走。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实习生 张如心 张健楠)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