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长征》,叩响当代人的心灵

文化观察 |  2026-11-06 09:09:54 原创

田可新  蓝天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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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贴着地面,缓缓上升:湘江边,炮火散尽的晨光里,泥土中拱出一株嫩芽——青生生的,颤了一下。观众以为,要迎来一次新生。镜头却慢慢推近:那不是芽,是一只眼睛!是红军战士的眼睛,正从战壕的泥里缓缓睁开,睫毛上分明还挂着土……

这场导演临场发挥的戏,令无数观众深深震撼,巨大的悲恸与雄壮凝聚眼眸,成了一次意象化的定格。

这便是电视剧《伟大的长征》。这部全景式大制作,展现了1934年1月至1937年1月三年间,中央红军、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转战十余省、总行程达六万五千里,大小战役超过600次的艰苦历程。

为什么在今天,还要再拍一遍长征?这是萦绕在许多观众心里的问题,也是主创们接到剧本时共同的思考。当记者再度问起时,他们给出了答案——把镜头对准那些我们熟悉、却从未如此靠近过的革命先辈,让那些历史中的形象从时光深处走出来,让尘封于岁月之中的信仰和精神力量,再次叩响当代人的心灵。

以戏带史 以人带史

湘江战役纪念馆里,摆着一只青花瓷碗。2018年和2019年,全州县政府两次开展湘江战役红军遗骨收殓保护工作,仅在耳木洞就先后挖掘出完整遗骸三十具,遗骨三千多块。当地人员在洞外不远处的崖边发现了一具完整的骸骨,他斜倚着崖壁,一只手努力伸向不远处的一只青花瓷碗,距离瓷碗不到三十厘米。根据骨骼发育分析和同位素鉴定,这具遗骸的骨龄不足十四岁。

导演张永新对这个细节印象无比深刻,在剧作呈现时加重了笔墨。

“长征本就是一场青春的远征。红军中的普通战士平均年龄不到20岁,师团指挥员平均年龄不足25岁。正是这群年轻人,在枪林弹雨中踏过千山万水,以崇高的信仰和坚定的意志完成了这场伟大的征程。”张永新感慨,这部剧可以用三个词来概括——向死而生、实事求是、团结胜利。

编剧魏笑宇在若尔盖采风时有新的感动。传统的观点都以为红军过草地是吃树皮、吃草根,由此饿死了好多人。其实还有许多战士是因失温而牺牲——他所去到的中国工农红军班佑烈士纪念碑,名为“胜利曙光”,静静伫立在辽阔的若尔盖草原上,诉说着一段沉痛的往事。1935年,历经沼泽泥潭、风雨饥寒的战士们艰难走出草地,来到班佑河畔。深夜高原寒气刺骨,衣衫单薄、体力耗尽的七百多名年轻战士,没能抵御严寒,因失温集体长眠于此。没有响亮的枪声,却是长征路上极为悲壮的牺牲。他伫立碑前,心底满是震撼与哀思,采风回来后,他将想法向总编剧陈晋汇报,并将这个故事完整写进了剧本,让更多人了解: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曾被青春的热血浸透。

很多观众对剧中那匹战马印象深刻。湘江血战落幕,枪炮声戛然而止,阵地死寂。湘江岸边遍地狼藉,硝烟未散,一匹失去骑手的孤马伫立江边,缓缓昂起头颅,发出一声苍凉的长嘶。到了娄山关一役,激战收束,这匹满身血痕的马踏着遍地弹壳,从硝烟里缓步走出。风声掠过崖壁驻足隘口,嘶鸣回荡在群山之间,恰如“马蹄声碎,喇叭声咽”……沉郁而厚重。

“这匹马写实也写意——跟着红军走了两万五千里,是这场奇迹的见证者;又像一个‘灵媒’,象征这支队伍百折不挠的斗志、不灭的军魂、一往无前的气势。”魏笑宇说出自己的理解。这种开放式的呈现,使得每个观众都会对这匹马有自己的理解。

这一创意源于深深的敬畏。全组从核心团队到普通工作人员,都要对长征秉持这一态度,“绝不允许去慢待它、轻慢它”。“这部剧不能够胡拍,不能够乱拍,要言必有据,言必有史,同时要以戏带史、以人带史。”张永新说。

“写长征是体力活,也是精神活;创作过程是向历史学习,也是向创作团队学习。编剧的创作要先在品质上走深、走细、走厚重,再通过导演的发挥,使作品兼具现实主义基调和浪漫主义情怀。”陈晋说。开机前,主创三次重走长征路,查阅史料3000多万字,形成6稿剧本70余万字,复原场景700余处。战争戏实景拍摄,转战8个省、十几个市。遵义会议,剧组按1:1还原柏辉章会馆,其中仅有27平方米的会场内,夏天穿棉袄、脚边烤火盆,用7天时间拍摄,以两集多的体量,还原这场迷雾之中校正航向、挽救党和红军的伟大转折。

大处立格局,小处见真情。“大”,是三年里各路红军殊死转战的辽阔版图;“小”,是藏在宏大历史褶皱里的悲欢离合。为立住这份历史之“大”,主创梳理出四条主线:讲清红军为何告别根据地、开展战略转移;系统呈现长征途中一系列关键会议节点;直面草地分兵的至暗时刻,不回避历史的沉重;完整呈现多路红军浴血突围、胜利会师。

如何在小处写真、在人心处用力,则成了这部戏真正的考题。剧里的毛泽东,不只运筹帷幄,也会因为亲人受伤、战士牺牲、看到人间疾苦而落泪;周恩来与邓颖超双双病重时相互支撑,尽显温情;朱德宽厚坚定,博古年轻执着。“我们拒绝空洞浮夸的虚假叙事,不回避苦难,也不刻意渲染悲情,用充满人间烟火的鲜活细节,打破历史人物扁平化、符号化的刻板印象,让长征精神在普通人的生命故事里自然地流动。”魏笑宇说。

被年轻人重新认识

选演员于和伟来演毛泽东,张永新压力不小。“形神兼备”四个字,多难两全!在他心里,“信与不信,大于像与不像”。

这是他与于和伟的第三次合作。于和伟常常夜里很晚打电话过来交流心得。“这一次他的投入之深、用情之专,是在过往的戏里都没有碰到过的……是‘用生命书写’。”

于和伟坦言,这次的演绎,压力“像山一样压过来”。他用最质朴的方法处理角色——“从心里相信,才能让观众相信。不断寻找角色、靠近角色,最后摘掉自我,凸显角色。”他查史料里人患疟疾时的症状,去体会长征初期毛主席生理上的痛苦,再叠上当时的逆境——军事才能无处施展、正确建议屡屡被驳回、眼睁睁看着湘江边无数年轻战士倒在血泊里。拍遵义会议大段台词的文戏,他要求自己,把台词当成憋在心里、对面前这群同志非说不可的话。“长征胜利已经九十年,只有让今天的年轻人愿意看、听得懂,觉得荧幕上的人生动可信,这部作品的精神内核才能真正跨越时空走到观众心里。”

扮演周恩来的曹磊,称这次创作“把教科书里的人物请回人间”。他想把“被时间提纯、被教科书固化”的形象,还原成一个真正的人的肉身,让他有弱点、有痛感、有挣扎、有情绪,这是他锚定“神似”的唯一途径。为此他下了笨功夫:在总理纪念馆、故居祖居前后待了27天,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想到了军旅画家王吉松创作的油画《鞠躬尽瘁》,作品没有聚焦人们印象中周总理英姿勃发的状态,而是刻画身患绝症、已三十多个小时未合眼的总理靠着卫生间墙面睡着的样子,右手握着沾着肥皂沫与胡茬的刮脸刀,过一会儿他还要继续会见外宾……这样的呈现让人们敬爱的周总理愈发真实、高大、震撼人心。

还有演张闻天的吴健,翻完相关传记,才知道这位看着文质彬彬的领导人,年轻时竟是个运动健将。为了贴合角色在长征不同阶段的形象特征,他把减重增重当成“工作”:从准备到遵义会议减了10公斤,拍瑞金戏又增重五六斤,拍雪山再瘦回去;又设计了一个挎包:书、会议记录、革命材料——挎包里,装的也是他的“武器”。演炊事员郭山林的褚栓忠,给红军小战士苟伢子买了一碗羊肉粉,温柔地看着他大口吃粉——“他是把自己这辈子来不及付出的父爱,全部默默投射到了这个红军小战士身上”。

“既得守住观众心里的崇高,又得呈现出凡人的真实。”这个思路在一场极其安静的戏中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剧中,周恩来与朱德商议完军务,去探望生病的邓颖超。她在一旁煎药,他教身边的孩子唱侗歌,阳光落在脸上,唱着唱着就睡着了。那是艰苦跋涉中难得的松弛时刻,面对爱人,一个人内心最柔软的一面自然流露……曹磊说到这里格外动容。

这部剧,就是把这样一个个具体的“生命”演给今天的观众看。观众的回答是具体的:大屏端直播收视率持续保持在3%以上,最高3.5%,位列近两年革命题材电视剧第一;“遵义会议弹幕打卡”“年轻人观剧做笔记”多次登上热搜。先辈们,就这样被今天的年轻人重新认识。

天下情怀

《伟大的长征》由山东影视传媒集团等单位联合出品。《高山下的花环》《今夜有暴风雪》《大染坊》《闯关东》《父母爱情》《北平无战事》《战长沙》《生万物》《九个弹孔》……这些作品一直秉持平民视角,靠一家人、一双眼、一双鞋、一株草、一个个弹孔刻下的伤痕讲故事。山东省电影家协会主席、《伟大的长征》总编审之一李九红说,该剧承续的是把宏大理想落于人间烟火的创作追求——大道理落进小动作,大时代落进小家庭,大牺牲落进可共情的人。

张永新是从山东影视传媒集团走出来的导演,他把鲁剧扎根现实的创作底色贯穿始终,坚持现实主义创作原则——“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设想,落到实处的时候,一定是能够让老百姓愿意看,他相信你讲的故事是真的。”

对于这一点,李九红深以为然。她认为,《伟大的长征》能够引发观众共情,就是因为整个团队都把镜头低下来,做到了两个层面的“真”:张永新团队重走长征路、考察旧址、实拍爆破,是工业层面的真;山东红色文艺传统里“把革命题材演成人间戏”,是价值层面的真。两样合起来,才让年轻观众愿意坐下来看90年前的远征,实现历史与当代对话。

在张永新看来,鲁剧最核心的文化基因,是中华文化里的“天下”意识,这在《伟大的长征》的拍摄过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剧里毛主席有一句台词,“身无半亩,心系天下”。这个“天下”,是让全世界受苦的人不再受苦,是要打倒世间一切的不公平。剧中毛主席强调的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大禹治水,都是中国人精气神的原点——这部剧所做的,就是把传统文化的原点与长征精神,进行一次有机的结合。“长征不是两个简单的汉字,它背后有历史,有厚重,有牺牲,有悲情。今天科技的进步、国防的成就、一个个脱贫致富的故事背后,都是长征精神的支持;长征发生在90年前,但是今天的我们依然在长征,展望明天我们依然要长征,长征永远在路上。”

(大众新闻记者 田可新 蓝天 实习生 艾紫云)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