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怎么就讨得钱老一封信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26-11-06 11:16:09原创

我写《李健吾传》,还有个意外的收获,就是讨得好几封名人的信札。

李健吾的资料太稀缺了,从他家属那儿得到的不能叫少,但从写传上说,远远不够。这样,除了去图书馆查阅外,就是向活着的前辈学人请教了。当时看来是险中求胜的无奈,现在看来是难得一遇的机遇。记得回函的,有画家秦宣夫、作家萧乾等人。其中为得到钱锺书先生的信,还是动了点脑筋的。

北京东单东侧一个有名的胡同,叫干面胡同,跟这个胡同相通,北边有个岔出去的小胡同,叫东罗圈胡同。这个胡同北侧有个院子为11号,里面最大的建筑是个四层的宿舍楼,是社科院的专家楼。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李健吾住这里,钱锺书也住在这里。我去北京收集材料时,李先生已去世,东头一个单元里的二层西门,住着李健吾夫人尤淑芬和女儿李维永。我问维永,可否采访一下钱锺书先生,她说钱先生不在这个楼上住了,搬到三里河那边的部级楼去了。她倒有钱宅的电话,只怕生人求见,钱先生会拒绝的,写信问问,或许会给个回复。她给了我地址,回到太原,我便想着,该如何写封信,才能让钱先生必会回这个信。

一想就想到了钱先生小说《围城》里的一个情节。

《围城》的女主角叫孙柔嘉,在三闾大学,是英文系的助教。历史系有个叫陆子潇的教师看上她,紧追不舍,她看不上陆,约谈话不去,写信不回。陆仍不死心,竟想了个绝妙的办法,给孙写一信,提出几个问题,要求孙,同意就打个对号,不同意就打个错号。孙当然还是不理。此事给我的启发是,你钱先生不是清高,凡人不搭理吗?我问的事是你的老朋友李健吾的,你的《围城》是他经手发表的,现在请你打个对号或错号,你都不肯吗?

《围城》是钱先生写的,这种小把戏,他不会不知晓,问题是,所提问题必须是够水准的,太小儿科了,钱先生看了也会扔在废纸篓里,一笑了事。

毕竟熟悉李健吾的逸文趣事,这样的问题不用找,现成的就有一个。

上海沦陷时,李健吾蛰伏家中,翻译法国名著《包法利夫人》,工作中遇到个小难题,有个词句的出处,他寻觅了半年不得其解。正好这一时期他跟钱锺书夫妇的住处,相隔不远,时有往还,告知了钱先生,钱先生无意中发现了出处,写个短笺告诉他,让他欢欣了一整个下午。《包法利夫人》李译本上,写到这个词句的,同一页有两处注释。在给钱先生的信上,我将这两处注释都抄上,请他在他认为是他提供的那个注释上打个对号。

没过几天,钱先生的回信到了,16开的信纸一页,只是将信纸的上部裁去一条,想来是单位的名称,不便示人。信是钢笔字写的,开头几句是:“来书奉悉。衰病之身,前尘如梦。所询全不记得,想来是后一处的拉丁文,承健兄道及,既感且怆。”中间说了柳为垂涕之象征,法文是什么,英文是什么,皆与中国的垂杨柔柳含义相反,古希腊的《荷马史诗》第几章第几节写杨柳植于地狱之路,盖不仅为“浪漫主义”观念而已。末后说:“老朽所言多误,请见谅。匆覆不成字。”落款为“钱锺书,五月卄四日”。

这是1994年的事。我知道钱先生平素给朋友的信函,都是毛笔小行书写就,得到钱先生的这封钢笔信,心里还觉得不够份儿,好久不愿示人。及至钱先生逝世多年后,看到吴泰昌的《我认识的钱锺书》一书,说这年4月起,钱先生已病重,手抖,不能用毛笔写字了。到了8月份,住进北京医院病房,再也没有出来,熬到1998年不幸去世。这才知道,能在1994年5月下旬,得到钱先生的这封信,固然说明钱先生对李健吾感情之深,同时也说明这封信是多么的宝贵。 

(韩石山)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