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歌|胶东老海塘上的推盐耙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26-11-06 11:16:37原创

一

在胶东半岛莱州湾南岸绵延几十里的滩涂上,大地的颜色是分层的。

靠近内陆的泥土泛着红褐,那是齐鲁农人耕作的麦田;往北走,地表结出微青碱霜;而到了老海塘边,便只剩下了海水的灰蓝与盐田耀眼的雪白。

齐鲁大地自古得山海之利。《管子·轻重甲》有云:“齐有渠展之盐,燕有辽东之煮。”两千多年前,齐国便因煮海为盐而富甲天下。然而,对生活在老盐滩上的盐工而言,大海与白盐从来不是典籍里的宏大叙事,而是一柄握在手里、磨去半寸木头的推盐木耙。

我的舅公早年在羊角沟老盐场劳作了三十年。他临终前留下了一柄立在柴门后、柄身被汗水浸润成紫红色的老推盐耙。

那柄推盐耙由苦楝木打制。苦楝木质地细密坚韧,耐得住苦卤水长期浸泡,不易吸水腐朽,更耐得住盐粒如沙石般的剧烈磨蚀。

耙头是一块长约三尺、宽半尺、厚寸许的弧形硬木板,下缘被岁月磨成一道微翘的钝刃;粗木柄斜穿入耙板中央,两枚生铁铆钉咬合得严丝合缝,任凭风吹日晒几十年,没有半点松动。

手掌抚上耙柄,握手处早已被手茧磨出两道深凹的指痕,温凉平滑。靠近细看,木纹凹槽里还嵌着细碎未化的白色盐霜,隐隐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海风、日光与苦卤的原始气息。

二

海塘上的盐,是靠天、靠海、靠人这三样硬生生磨出来的。

在没有机械化刮盐船的年月里,晒盐是一门极熬骨血的硬功夫。每年端午过后,烈日当空,东南风劲吹,正是莱州湾纳潮晒盐的“黄金水信”。

大潮涨起时,盐工开闸引水入沉淀池。海水在层层平整的池中顺风流动,经烈日曝晒,波美度升到十余度,这叫“制卤”。

等卤水发黄黏稠、带有微甜转苦的涩味时,老盐工才会将其引入最后的“结晶畦”。结晶畦底是用平整青石板或夯打结实的黄泥铺就的,卤水在畦内铺开,厚度不过一指。

这时候,最关键的一步便落在了手里的推盐耙上。

海风极烈,强光暴晒之下,平静的卤水表面很快结出一层薄脆晶莹的“盐皮”。如果任由盐皮在水面风结,析出的海盐便粗劣松散、颗粒大小不一,甚至会包裹池底泥渣。老盐工必须在骄阳似火的正午,赤足踏入温度高达四十度的浓卤畦里,手持长柄苦楝木耙,沿着池畦边缘有条不紊地推水翻波。

这道工序,老盐场叫“旋盐”,也叫“活卤”。

三

舅公当年在盐滩上干活,脚步极稳。

他双手搭在光滑的耙柄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子前倾,以腰腹之力带动双臂,将宽大的耙头斜插入卤水池底。木耙在池底极慢、极匀地推行,将初凝的盐花推得轻轻翻滚破碎,沉入水底重新吸收浓卤,再次聚合结晶。

耙头与池底硬泥、细碎粗粒摩擦,在空旷的大海塘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轻柔而富有节律,恰如夜潮拍打在细沙滩上。

那是大盐滩上独有的劳作节拍。

烈日当空,整座盐田白得晃眼。汗水砸进滚烫的卤水畦里,瞬间消散;手臂与背脊上的皮肉被海风和烈日撕裂出一层层脱皮,最终凝结成一层古铜色坚硬的皮肤。

可只要推盐耙还在池里推着,盐工的步子就半点不能乱。力道太轻,底盐翻不起来,结晶不实;力道太猛,耙板翘起,极易刮破池底硬泥,泥沙混入卤水便坏了成色。唯有深浅得当、缓急有度,让木耙平整推进,析出来的盐粒才会大如麦粒、棱角分明、洁白如雪。

到了傍晚,海风渐凉,池底盐粒已积存寸许。这时,旋盐变成了“收盐”。

舅公挺直脊梁,双手倒换,将推盐耙正向切入池底,由远及近,将池底雪白的粗盐顺水线推聚成堆。一柄推盐耙成了肢体的延展,每一次推进,优质海盐便在水畦中央堆聚成一座座尖尖的白盐山。

夕阳西下,晚霞将莱州湾染成紫金。万亩海塘波光粼粼,数千座雪白的盐堆在暮色中巍然耸立,散发着大海纯正的咸香。舅公把推盐耙在海水中涮洗干净,立在池埂上,掏出卷烟点燃,看着那一座座自己推出来的盐山,脸上露出踏实沉静的笑意。

四

后来,机械化的大潮涌进海塘。不锈钢水泵替代了木制水车,机动翻盐船开进结晶池,几天就能完成过去几个月的辛劳。盐工们陆续洗脚上岸,有的住进新楼房,有的转行做起了海鲜物流。

舅公也老了,推不动那柄大苦楝木耙了。他退了休,整日坐在院落里晒太阳,眼神常常望向北边大海的方向。每逢雷雨欲来、东南风骤起的午后,他总会走到柴门后,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掌,反复摩挲那一柄闲置的老推盐耙。他摩挲得很慢、很细,从光洁的耙柄一直抚摸到生铁铆钉坚固的边缘。

如今,舅公离开我们多年,那柄老推盐耙依然静静立在老屋柴房里。

时代前行的车轮碾过岁月,许多旧物在时光中化为泥土。然而,每当我穿行在齐鲁大地的平原与海岸线上,看到餐桌上一撮撮洁白如雪的细盐,脑海里总会浮现出烈日下那柄缓缓推行的木耙。生活里许多看似平淡无奇的滋味,从来不是凭空而至,它凝结着普通劳动者在烈日与苦涩中默默坚守的心血。

那一柄朴素坚韧的推盐耙,推出来的不仅是养活万千生民的雪白海盐,也是齐鲁平民在粗粝岁月中顶着风日、耐得住苦熬、凭双手提炼天地清白的劳动筋骨。这根筋骨深扎在齐鲁大地的风土血脉中,历经潮涨潮落,岁岁年年,坚韧如初。 

(钟海佳)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