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海雾漫城心晴朗

风花雪月本闲，而扰攘者自冗。

身处世事的纷扰之中，雨雪总是轻易牵动心底淡淡的怅然。雨丝纷飞，落地不留痕迹；落雪消融，来去寂然无声，唯有心底漾开的一圈圈涟漪，证明这些风月确曾真实来过。而青岛夏日的海雾，亦是如此。

海雾降临，比雨雪还要沉默柔和。它常常在夜半随着海风悄然登岸，漫过海岸线，漫过楼宇街巷。很多时候我竟难以分辨，到底是浓稠的海雾笼罩了整座城市，还是心底盘旋不散的迷茫忧虑，蒙住了我的视线。

穿过海底隧道，来到全新的环境，过往的忧愁被崭新的生活轻轻抹去，可新的困惑也随之滋生。坐在教室，恍惚感时常突如其来。身边同学谈笑风生，热闹喧嚣，我常觉自己与周遭格格不入。每当孤独漫上，我便宽慰自己：去学习吧，沉下心埋进书本，就不会再感觉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夜幕缓缓垂落，宿舍之内，只剩下舍友们断断续续的私语，细碎朦胧，一阵阵飘进耳朵。絮絮的人声混着窗外涌来的海雾，整夜萦绕在身旁。天光破晓，晨光照亮窗沿，雾气依旧没有褪去。哪怕日头升至中天，这夏日的海雾依旧缠缠绵绵，久久弥漫，不肯散尽。直到收到消息，海上起大雾，跨海大桥临时封闭，通勤班车将要延后。我才猛然从纷乱的思绪里清醒过来——原来，这不只是我心里臆想出来的雾，是实实在在笼罩海滨的茫茫海雾。抬眼向外望去，夕阳缓缓沉向遥远的海面，却被白茫茫的雾霭尽数吞没。

若是天色清朗，本该看得见落日坠入沧海的壮阔景致。可此刻大雾横亘天地。站在操场之上，夏风裹挟着海水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少了盛夏的燥热，多了几分清寂萧瑟。眼前的景物朦朦胧胧，我看不清远处的楼宇，也看不透自己内心。但也正因这漫天铺开的海雾，世间诸多嘈杂都被温柔隐没，连同我心底翻涌起伏的情绪，一同消融在白茫茫的雾气之间。

迷雾包裹的世界里，我寻得了一份久未遇见的内心晴朗。操场上的同学依旧追逐嬉闹，欢声笑语比往日还要热烈，外界越是喧闹，我的内心反倒愈发沉静。我静静伫立，独自守着心底这一方难得的安宁。

回到教室，空调持续嗡鸣，制造出恒定的凉意。我和隐在雾后的月亮一同静静等候。伸手拉开浅蓝色的窗帘，月光没有同白雾肆意起舞，可隔着层层海雾，我依旧能够真切感知到，来自大海深处遥遥的呼唤。

大雾封桥，不少同学被家长陆续接回，等候班车的人稀疏了许多。周遭褪去平日的熙攘，氛围全然不一样。没有邻座的聒噪，从黄岛驶向市区的这一个小时车程，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我把胳膊搭在车窗边沿，托腮打量窗外。这条路我本十分熟悉，可在夏夜海雾中，却处处透着陌生。曾听同学说起，车窗中望见的青岛，和亲身漫步感受的青岛截然不同。而在这月夜与海雾交织的夜晚，这种感受变得格外真切。

月亮悬在朦胧的海面之上，轮廓被雾气揉得柔和模糊，看不真切，但海面粼粼波光，无声昭示着月亮从未隐去。即便隔着冰凉厚重的车窗玻璃，咸湿的海风仿佛依旧穿透进来。我好像慢慢融进这片静谧的夜色里，与山海一同享有这短暂、易碎却无比动人的雾中光景。

这般触不可及的美好没能持续太久，受大雾影响，班车更改了行驶路线，驶入灯火通明的隧道。车厢玻璃上，雾气遇冷缓缓凝结，把隧道刺目的白炽灯光晕成一片柔和的光斑。我抬起手，明知指尖画下的痕迹转瞬消散，依旧在蒙着薄雾的玻璃上，慢慢勾勒出一轮暖阳。指尖拂过之处，还残留着夏夜海雾微凉湿润的水汽。

世间风花雪月固然动人，可人心之中，也时常会起一场化不开的雾。外在的海雾终会被日光驱散，但心底的迷雾，却要我们慢慢与自己和解，在喧嚣人间，寻得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晴朗。

（冯思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