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风过三七,妈妈说:“都好好的啊……”
体娱场 | 2026-11-06 18:2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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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凉了,夜深了。九十六岁的老父亲半躺在沙发上,半睡半醒,面前电视屏幕还一闪一闪的。我准备扶他回卧室躺平了歇息,老人家不肯,还说让电视这么开着。那情景,就像妈妈在的时候那样。屏幕里的胡琴声慢悠悠漫出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坐在旁边,轻轻点开电脑,指尖悬在键盘上半天落不下去——妈妈,我想妈妈了。
今天是妈妈走后的第二十一天,民间说的“三七”。我们兄弟姐妹早早说好——抱着供果、祭品和几束妈妈喜爱的鲜花,驱车前往城市南部的墓园。来到妈妈碑前祭拜的时候,山风卷着纸屑轻轻打了个转,落在我的袖口上,忽然就觉得,是妈妈过来碰了碰我,跟从前我下班回家,妈妈站在门边替我掸掉肩上的灰尘一模一样。
亲友们不断劝慰着,说九十一岁高寿善终,走的时候没插管子没遭罪,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要往开里想。道理都懂,可每每想及老母亲真的不在了,总是一阵刺心的痛……刚与妈妈告别的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好几次,铺开稿纸想写点什么,却心乱手抖,一个字都落不下。直到今天坐在父亲身边,看着他布满皱纹的侧脸,那些被烟火温了一辈子的往事,才像老井里的水,慢慢涌上来。
母亲这一辈子,是出了名的热心人。父亲老家在农村,早些年青黄不接的日子,常有亲戚背着补丁摞补丁的布包袱,来城里投奔,找工作的、给孩子看病的、想寻一口饱饭的,换作别人家早就皱起了眉头,可妈妈从来没把他们当外人。挤出不大的房间安顿住下,端来热乎乎的饭菜递到手里。作为娘家的大姐,刚解放时妈妈十几岁就外出参加工作,常年资助弟妹们上学、上班,帮着姥爷姥娘撑起了家。这些事妈妈从来没刻意说过,可我们几个孩子从小看在眼里,“厚道待人、热心持家”这八个字,早就像种子一样,落在了我们家的日子里,长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家风。
我和妹妹们上小学的时候,都特别喜欢看书,妈妈节衣缩食订阅了《小朋友》《儿童文学》等期刊,每个月杂志送到厂门口传达室,妈妈总是第一时间取回来递到我们手中。妈妈单位的图书室,是我童年里最贪恋的乐园。每天下午放学,我背着书包一路小跑冲过去,扎进书堆里就忘了时间,直到妈妈忙完手头工作喊声“走,回家吃饭了”。有年冬天办公室生着煤炉子,我坐在炉边看书看得入了迷,棉裤腿蹭到烧红的炉壁上,冒出了浓烟都浑然不觉。直到有人喊:“怎么一股煳味?哎呀,着火了!”妈妈急忙端来一盆凉水,“哗啦”一声泼在我裤腿上,声音都变了调:“傻孩子,你不要命了!”
特殊时期,干了傻事。跟着学校里的“破四旧”风潮,脑子一热回家翻箱倒柜,把妈妈珍藏了大半辈子的中外名著,一摞摞抱去学校,当成“毒草”扔进火堆里烧得干干净净。我那时候根本不懂,那些书是妈妈的心头肉。直到现在,我都能清晰地记得妈妈下班回家,看见空荡荡的书箱,愣了好久的模样。妈妈没有抬手打我,也没有厉声骂我,只是背过身去,半天没有说话。可我分明看见她抬起袖口,悄悄擦了擦眼角。那天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暗自发誓:往后我一定要自己写一本书,亲手交到妈妈手里。
那些年月,我不知熬了多少个深夜,写散文、写诗歌,退稿信攒了满满一抽屉,却从来没放弃过。当我的第一篇作品变成铅字,端端正正登在省报的副刊上,妈妈捧着还散发着墨香的报纸读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从那天起,妈妈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只要看见我发表了新的文章,就小心翼翼剪裁下来,整整齐齐贴进厚厚的白封面剪报本里。我的第一本书正式出版时,便在扉页上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献给我敬爱的妈妈!”妈妈指尖轻轻摸着扉页上的字,笑着笑着,眼里泛起了泪花。那一瞬间,我年少时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后来,我当兵、上大学、转业,常年天南海北地跑,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妈妈几次生病住院,都特意跟家里人嘱咐,千万别告诉你们大哥,他是在为国家做事。在千里之外的宾馆里,我接到妹妹打来的电话转述这句话,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母亲这一辈子十分要强,好几次病重到连医生都捏着一把汗,可她老人家咬咬牙挺了过来。就这么一路撑着,父亲母亲迎来了七十年白金婚、寿过九旬的庆典,二老穿着儿女特意订制的大红衣服,坐在盛宴主位上,看着一屋子的儿孙,笑得像个拿到糖的孩子。
马年春节之后,妈妈的身体明显弱了下去,反反复复住了几次院,才慢慢缓了过来。八月十五那天,我们一大家子有济南的、德州的、北京的、青岛的,拎着月饼和父母爱吃的饭菜、水果,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父亲,都挤在母亲的病房里,四世同堂,热热闹闹过了一个团圆中秋节。妈妈靠在枕头上,气色看着还好,特意抬起手招呼大家往一块儿凑,拍了一张全家福。我们兄妹几个站在病床边,松了好大一口气,暗暗盘算着,以母亲这个状态,平安撑到年底回家过年没问题。谁也没料到,那竟是母亲拼着最后一口气,特意留给我们的一场圆满。短短十天之后,妈妈突发心衰,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就安安静静地驾鹤西去了。这份猝不及防的告别,成了我们这辈子最痛的遗憾和最沉的惦念。
这些天,年近百岁的父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很多人和事都记不清了,却总时不时抬起头,茫然地说:“咱们回济南吧!”他把去见我们母亲说成“回济南”,我们哄他说有了车就回去。他听完点点头,靠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实际不知演的什么节目,只是有个声响就行。可没过半个钟头,又会迷迷糊糊地再问一遍。我们知道他不是糊涂,是身边忽然少了那个相伴一辈子的人,心里的那处空落,比谁都沉。
妈妈,您操劳了整整九十一年。从十几岁为弟妹撑起家,到中年为我们几个孩子熬尽心血,老了之后还记挂着父亲的冷暖、孙辈的学业,从来没有一天,完完全全为自己歇过。现在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牵挂,安安稳稳地休息了。妈妈,请您放心,我们早就商量好了,一定会顺着父亲的心意,陪着他安度晚年;兄妹之间,永远会像您在世时那样,团结一心,互相帮衬。我们也会把您攒了一辈子的厚道与善良、把这个家热了一辈子的烟火气,世世代代传下去。
这天,我们在墓碑前给妈妈烧香献花,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一阵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卷着漫山的松香,轻轻扫过我们兄妹的脸颊,像妈妈从前无数次那样,抬起枯瘦而温热的手,轻轻摸了摸我们的额头。我忽然就懂了,世界上最亲的人根本不会真的走远。母亲就站在风里,站在晒过我们家衣服的阳台上,站在我们小时候趴在上面看书的书桌边,温柔地嘱咐着:“都好好的啊,好好的啊!”
妈妈,您在天堂也要好好的啊!我们想你……
(许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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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孟秀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