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超然楼上叹超然
新悦读 | 2026-11-08 09:08:25
文|程瑞
济南的秋天,最好的去处我认为是大明湖。大明湖的秋天,最好的去处是超然楼。
我登上超然楼的时候,正是傍晚。楼高51.7米,上下七层,有“江北第一楼”之称。站在顶层四面回廊上,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残荷的清冽。向北望,明湖如镜,历下亭孤悬水中;向南望,群山如黛,千佛山隐在暮霭里;向西看,落日的余晖把湖面染成一片碎金。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超然”二字的意思。

超然楼的名字,是从苏轼那里借来的。宋神宗熙宁八年,苏轼在密州做知州。他从杭州通判任上转过来,日子从“灯火钱塘三五夜”变成了“寂寞山城人老也”。但他没有沉沦。他把城墙西北角一座废弃的旧台修葺一新,写信给在济南做官的弟弟苏辙,请他取个名字。苏辙想了想,从《老子》里的“虽有荣观,燕处超然”挑了两个字,取名“超然台”,并作了一篇《超然台赋》。
苏轼收到这个名字,高兴极了。他写了一篇《超然台记》,开头就说:“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这话说得平常,细想却不得了。什么东西都经得起看,都值得喜欢,不一定非得是奇山异水,这是何等通达的心胸。
后来元代学士李泂在大明湖畔建楼,就把这个名字借了过来,取名“超然楼”。李泂是济南人,曾授翰林国史院编修官,参与编纂《经世大典》。他建这座楼,大约也是仰慕苏轼那份超然物外的气度。
超然楼后来毁于战火。从元末到清代,几次被毁,又几次重建,直到2008年,大明湖扩建,才寻其旧址,重建开工。现在的超然楼是仿宋楼阁式建筑,铜瓦、铜栏、铜门、铜柱,气势宏阔。但我站在这里,想的不是这些铜瓦铜柱。
我想的是苏轼。
苏轼在密州那几年,日子不容易。他在除夕夜病中写道“龙钟三十九,劳生已强半”,不到四十岁的人,说自己老了。发妻王弗早已不在,弟弟苏辙虽然在济南,却一年到头见不上面。他灭蝗、祈雨、收养弃婴,做一个地方官该做的事。但他没有把自己困在苦闷里。他写出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也写出了“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柔情与豪迈,哲思与不甘,都从同一座台上生长出来。这才是“超然”的真意。
苏辙取“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这句话,出自《老子》第二十六章。荣观是繁华盛景,燕处是安然相处。意思是说,身边纵有繁华,内心依然安宁,不被牵绊。这不是逃避,不是什么都不在乎。苏轼在《超然台记》里说得明白:“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游于物之外”,就是不被外物牵着走。升了官高兴,贬了官沮丧,别人夸一句就欢喜,被冷落了就难受,这些情绪谁都有,苏轼也有。但他有一种本事,能在这些情绪里找到一个出口。超然台就是他的出口。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心里的那点憋闷就能放一放了。
今天的超然楼,白天是安静的,晚上却热闹得很。亮灯的那一刻,楼体通体金黄,映在大明湖的夜色里,游客们举着手机,发出一片“哇”的惊叹。这是好事。一座高楼,能被人看见,被人喜欢,总比孤零零地立着好。但我总想,如果苏轼站在这里,他会看什么?他大概不会看灯,他会看湖。看半壕春水,看一城花开,然后对自己说:算了,不想那些了,喝杯新茶吧。
“诗酒趁年华。”这话真好。不是教人及时行乐,而是说,年华就在那里,你愁也是过,乐也是过。不如把酒倒上,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说到底,超然不是什么玄妙的东西。就是知道什么该在乎,什么可以放下。站在这楼的高处,看明湖如镜,看群山如屏,看千年的风云从眼前流过,你会觉得,那些平日里放不下的事,好像也没那么大。
风又吹过来了,湖面起了细细的波纹。楼下广场上亮起了灯,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拍照。我站了一会儿,也转身下楼。走到台阶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灯正亮着,暖黄的一片。苏轼没见过这座楼,但“超然”两个字,他一定懂的。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