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聊到交友、恋爱的话题,学生才会抬起头”
中国新闻周刊 2026-11-08 16:36:47
“除了监控课堂画面,还能输出到课率、抬头率等数据……出勤数据将关联学生平时分,情节严重者甚至会被取消课程考试资格。”
在智慧教室系统引起舆论风波后,11月4日,南京大学发布说明称,学校现已不再统计抬头率相关数据,本学期仅拟试点借助该系统统计到课率,否认与学生平时分挂钩。
中国新闻周刊梳理发现,国内已有多所高校落地同类AI智慧督导工具,试图以数字化手段衡量学生参与度、量化课堂教学质量。
这套以“抬头率”等数据为核心的评价体系,究竟能否真实反映教学质量、是否符合大学育人精神,争议声不断。
多名受访一线教师认为,技术与教学该划下怎样的边界,仍待厘清,“技术可以捕捉课堂画面,却未必能解决真正的教学困境”。
智慧教室系统截图
学生上课不抬头?
早于这场风波,国内不少高校也已依托人工巡查模式,紧盯课堂抬头率、学生听课状态等核心指标。
例如,武汉大学城市设计学院规定,除去高水平教学成果,课程到课率与抬头率占课堂教学质量总体评价权重的30%。对于连续两次教学评价结果位于全校末十位的教师,下一学期不再担任课程主讲教师。
河南某高校经济学院教师周进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其所在院校建立了常态化跨学院查课机制,学校每期都会抽调教师开展巡回查课,实现每节课全覆盖督查,学生抬头率、课堂玩手机情况均是核心考核观测指标。
“如果抬头率低,学院会将相关统计情况发到学院群里,虽然不与评优挂钩,但会让老师难堪。学院里发的不算是正式的批评,如果校领导查到了,会正式通报批评。”据周进分析,这项举措主要是为了应对教育教学审核评估,届时会有专家随时推门听课,“学校先通过自查,督促老师注重学生的抬头率”。
传统人工督导模式下,课堂监督依赖随机推门听课、定期巡查,尺度宽松且随机性强。而如今,AI智慧督导系统正在重塑高校课堂的监管模式:台下学生的抬头频次、低头时长、课堂互动次数,都被实时捕捉、量化、拆解。
公开招标信息显示,南京大学智慧教室项目中标金额超3152万元,项目技术参数明确要求搭载人脸检测、AI人数统计、抬头率计算等智能算法,可实现无感考勤、自动点名、课堂人数统计、抬头率量化测算等全流程智能化功能。
争议发酵后,南京大学于11月4日发布官方说明。学校明确否认“到课率与学生平时成绩挂钩”“上级专项检查”等说法,同时强调系统不采集、不识别学生人脸等生物特征信息,且目前已全面停止抬头率数据统计,本学期仅试点统计课堂到课率,目的是依靠客观数据支撑教学改革与课程建设。
中国新闻周刊梳理发现,依托AI系统统计课堂“三率”(到课率、抬头率、前排入座率)、“四率”(新增互动率),早已成为多地高校教学督导的常规手段。据公开信息,江南大学、沈阳工学院、宁夏理工学院等多所高校,均已陆续落地AI巡课、智能教学分析系统,将数字化课堂数据纳入日常教学检查与督导体系。
校方普遍将AI课堂监测的初衷,定义为以客观数据支撑课程优化、推进教学改革、提升课堂育人质量。但不少学生表示,全天候的算法监测带来强烈的“被凝视感”,打破了大学课堂的宽松氛围。舆论同时担忧,将抬头率、入座位置等具象指标量化考核,本质上是机械固化的管理方式,或将导致高校课堂管理“中学化”。
“老师备的课再好,也没有手机好玩”
不可否认,课堂低头、走神、刷电子设备,已经是国内高校课堂屡见不鲜的情景。某高校哲学教师刘晗向中国新闻周刊坦言,即便他走到台下,学生也照样在边上玩游戏看剧,“没啥心理波动”。
在他的观察中,这一现象并非普通本科院校独有,即便是985高校的课堂上,他曾多次看到,讲台下的博士生手持平板玩游戏娱乐,课堂松弛状态已然成为常态。
在河南某高校,心理教师陆敏观察到,坐前面的学生通常互动率、抬头率比较高。她会在课间去和坐在后排的学生闲聊,引导他们前移落座。为了贴合学生喜好、调动课堂积极性,她还尝试调整教学方式,主动融入社会热点、综艺趣味素材,借鉴综艺互动模式设计课堂环节。
不过,总体而言,她感到有些沮丧。“只有聊到交友、恋爱的话题,学生才会抬起头,讲到理论的部分,学生不爱听。”陆敏说,“老师准备得再好,也没有手机好玩。”
刘晗亦有类似的感受。“要知道高等教育的知识整再多花活,也肯定没有游戏和短剧吸引人,那些行业的技术形态和投资成本碾压教育。”
他还回忆起自己在某985高校上学时的往事,有一节课班里40个人只来了3个人,并非老师讲课没有水平,只是下雪天太冷,学生都窝在被窝里不想出门,“老师当场被气哭了,但还是被扣了绩效”。
就在上个月,刘晗自己也遭遇了督导巡查。电子签到显示只有3个学生没来,但督导一一点名后发现,有10个学生不在教室里。
“督导现场问我,为什么不现场再逐一核验人数。”刘晗说,他没有这个时间,他的课程人数通常少则50人,多则100人。如果按照督导的建议,一堂课从开始、中间、结束签到三次,会挤占核心教学时间。
即使有AI的介入,也无法完全替代人力。刘晗学校引入的智能系统可以显示教室内的出勤率,但检测不了学生是在用电脑做笔记或是做其他事情,“能提示有人在横屏玩手机游戏,但得有老师去核实提醒”。
刘晗说,鉴于庞大的课时量,人工干预的成本很高。“一线教师提了很多次,希望有专人管理学生出勤事宜,至今没有下文。”
而且,老师没精力管,也“不敢管”。多位受访一线教师提到,当前部分高校评价体系存在明显的“逆向激励”,学生期末要对老师进行评教打分。
一些教师担心,如果严格收紧课堂纪律、强化课堂管理,以此提升学生抬头率和课堂专注度,容易引发学生不满、拉低评教分数,最终影响个人教学考核与职业发展。
让投入教学“有回报”
作为国内较早布局AI智慧督导系统的高校,陕西某985大学在几年前就完成全校多媒体教室摄像头全覆盖,实现课堂状态常态化智能监测。
但该校分管所在学院本科教学工作的副教授张阳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套监测系统目前仅作为教学调研、学情观测的辅助工具,学校并未出台配套考核规则,既不将“三率”数据纳入教师绩效、职称评审,也不用于约束学生成绩评定。
他表示,校方目前对教师的核心评价依据,主要集中在学生课后评教与课程完成度两大维度。在他看来,以抬头率评判课堂质量、教学成效,本身存在极大局限性。
据刘晗自己估算,在他的课上,全程抬头率约为10%。“但我本人并不焦虑,因为以前我自己念书的时候,大家公认最喜欢的老师,抬头率也是这个水平。到了大四,甚至只有三四个学生去上课。”
“不抬头不代表不听课,也可能是在做笔记或者思考。”张阳在国内外都有任教经历,他以自己的经验举例,上课时是否坐在前排、互动程度如何,不一定和成绩直接挂钩。
“国内很多学生比较内向,用外部规训要大家都往前坐,其实也没啥效果,顶多是偶尔公开课拍照好看点。”刘晗则认为。
多位受访一线教师也不否认,在技术快速迭代的今天,课堂教学正面临着更大的挑战。对于一些非前沿课程,公开网课、AI大模型都能快速梳理知识点,学生自主学习就能补齐内容。“如果希望课堂受欢迎,教学风格和知识就不能固化。”
但这也引出了新的痛点。在张阳看来,想要真正改善课堂生态、提升课堂质量,核心不在于升级监管工具,而是重构高校教师评价体系,让深耕教学的教师“有付出、有回报”。
张阳表示,目前一些高校仍是重科研轻教学。“我讲课是拿了校级教学一等奖的,我个人认为我讲得蛮好了,但身边很多老师告诉我,教学适当搞一搞就好了,不要把太多精力投入到上面。”
“只有让愿意投入教学的老师,生活不受影响、晋升通道不受阻碍,教学才有可能发生真正的改变。”他说。
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需要的都不只是一套更加细致、全面的“监控系统”。
刘晗还提到,用AI系统做监测,有一定的规范作用,“但很多心理学都发现,外部奖惩越多,行为内化就越困难,有时候适得其反”。
多名受访教师认为,课堂抬头率、出勤率持续走低,根源不仅是学生自律性不足,更藏着当代大学生的学习困境。“在专业学习中,一些学生没有得到成长价值与预期回报,比如说对找工作没有帮助。”
刘晗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以前是大三、大四年级出勤率和抬头率低,教育学研究里叫“大三现象”。前几年,他感觉这个现象开始在大二阶段就出现。这两年,大一就有不少这样的学生。
刘晗说,有些大一的学生会明确告诉他,就读当前专业并非出于兴趣,只是高考分数受限的被动选择。“很多学生在大学里不是为了学习这个专业,只是为了拿一个本科文凭。对于将来的职业规划,可能有别的计划,或者没有计划。”
“过度监督学习会让人觉得,没有监督时就不学习了。”他说,落实到学习行为里,每一所学校、每一门课程、每一个学生,都因为变量不同而结果不同,很难一概而论。
(文中刘晗、周进、陆敏、张阳为化名)
责任编辑:吕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