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月付199元,街道派来“共享儿女”
南方周末 2026-11-08 21:05:53
▲ 2026年8月,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文艺路街道,“共享儿女”项目工作人员上门为老人提供服务。(受访者供图)
在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文艺路街道,一些老人每月花199元起,就能请人上门保洁、陪诊、维修。这项名为“共享儿女”的社区养老服务,目前已运转一年多,截至2026年11月初,已服务约150位老人。
与市场上其他以“共享儿女”为名的陪伴服务不同,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有政府参与。11月6日,分管该项目的文艺路街道人大工委副主任王丽慧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据她了解,这是国内首个由街道参与背书的“共享儿女”项目。2025年,文艺路街道获得长沙市养老服务改革创新试点资金,选择将其用于探索社区居家养老服务,由当地企业负责具体运营。
王丽慧介绍,过去,政府提供的社区养老服务主要集中在助餐、活动场所等方面,上门服务则更多面向低保、特困老人。市场上,能够自己承担费用的家庭可以请保姆,也可以选择养老院,但还有大部分普通家庭老人,既请不起长期保姆,也不符合政府兜底保障的条件,居家照护需求难以得到满足。
“街道希望通过这项试点填补这部分空白。”王丽慧称,政府提供试点资金支持,免费提供场地,并通过消费券降低老人首次购买服务的门槛。按照相关养老扶持政策,运营机构可以享受场地、水电及税收方面的优惠。
负责运营的企业则承担人力、设备和运营的费用。王丽慧将这种模式概括为“公益加市场”,也就是政府提供资源支持,并参与规则设计,企业负责具体服务和日常经营。
政府的参与不止于前期扶持,还包括对服务过程的监管和风险防范。王丽慧说,上门服务人员需要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经过培训后持证上岗。每次服务结束后,由老人或家属签字确认,服务过程也会留痕。老人对服务不满意,可以向机构或社区、街道反映,相关部门会进行日常检查,防范推销保健品、传销、非法集资等问题。
项目发起人、湖南弘益健康养老服务有限公司总经理李玲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从事养老工作已有10年。在她看来,很多老人不愿离开熟悉的家,也难以承担养老院的费用。如何让他们继续在家生活,同时有人提供必要的照料和帮助,是社区养老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李玲介绍,项目目前设置了199元、350元、550元、800元和1000元五档套餐,老人可以根据需要选择,其中350元和550元的套餐最受欢迎。
以下是南方周末记者与李玲的对话。
01 家里养老
南方周末:为什么会想到做“共享儿女”这个项目?
李玲:我做社区居家养老已经10年了,发现很多老人不愿意去养老院,也请不起保姆。一方面是传统观念,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家。另一方面是费用问题。长沙养老院平均基础费用每月约3000元,失能、半失能或失智老人可能要四五千元甚至五六千元。很多老人的退休金只有3000元至4500元,住养老院后,还要留钱看病、吃药,根本不够。
我们就在想,能不能让老人不离开家,在熟悉的社区里安心养老,同时把费用控制在老人能承受的范围内。
南方周末:为什么取“共享儿女”这个名字?
李玲:“共享”是为了降低成本,“儿女”是一种服务态度。老人的需求很多,陪诊、保洁、维修、康复护理、代买等,如果每个老人都单独请一个全方位服务周到的专人,成本会很高。我们就借鉴共享经济里多人共用一套服务资源的思路,让多个老人共享一支服务团队,摊薄用工成本。
叫“儿女”,是希望服务人员有一颗做儿女的心,不只是冷冰冰地提供家政服务。比如上门保洁时,发现老人想熬猪油,但高龄老人自己操作容易烫伤,我们就把猪油拿到食堂帮她熬了。
我们做的不是单一服务,而是希望像家人一样,留意老人生活中的小事,比如冰箱里食物过期了、药忘记吃了、换季添衣换被、水龙头生锈了,这些都是家政服务未必会注意到的小细节。
南方周末:项目正式落地前,你们做过哪些调研?老人最需要的是什么?
李玲:我们围绕老人的实际需求,在辖区走访了一个多月。根据不同年龄、收入和身体状况,回收了近千份有效问卷,还联合街道组织社区专干、志愿者、楼栋长,开了八次专题座谈。
我们发现,老人最迫切的需求是吃饭。很多80岁以上的老人行动不便,买菜、上下楼都困难,自己做饭还有安全隐患。其次是家政保洁,以及手机维修、微信打不开、遥控器不会用等日常琐事。
这些事看起来不大,但老人自己解决不了,专门找人上门又不划算。我们遇到过一位老人,因为遥控器打不开,一个晚上没睡觉。还有老人网购后不会退货,到处打电话求助,急得不得了。这些小事对老人来说,都是实实在在的困难。
南方周末:那情感上的孤独呢?
李玲:当然有。老人孤独是我们不能回避的问题。有个奶奶八十多岁了,经常刷直播,并从主播那买东西。我们劝都劝不回来。我问她,“为什么一直跟他买东西?”她说:“我不刷怎么办呢?我孤单呀。”
后来我们就让那位奶奶白天没事到养老服务站来坐坐,跟大家聊聊天。她现在每天都来,心情也好多了。所以陪伴肯定是需要的。
2026年6月,湖南长沙,“共享儿女”项目工作人员上门服务。(受访者供图)
02 “略有盈余”
南方周末:目前你们服务多少位老人?主要是什么样的群体?
李玲:目前差不多150位,主要集中在文艺路街道。文艺路街道60岁以上的老人有八千多人,其中80岁以上的有两千多人。这里是老城区,老龄化比较严重,不少老旧小区没有电梯,老人上下楼很困难。
我们的服务对象主要是独居、半失智和半失能老人,80岁以上的占了八成以上,最年轻的也有70岁左右。他们多数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等基础疾病,子女大多在外地。
南方周末:你们现在有30项“共享儿女生活照料服务”,哪些项目最受欢迎?
李玲:排在前三的是吃饭、保洁和陪诊,都是刚需。
南方周末:陪诊一趟可能要花半天时间。199元套餐总共只有200分钟服务,时间够吗?
李玲:199元是基础套餐,包含5次上门、累计200分钟服务。此外,还包括一些不计入上门次数和不额外收费的日常保障,比如居家安全巡查,以及日常琐事的电话咨询和协调代办。
签约前,我们会把服务内容、计时方式和超时收费标准写进合同,提前向老人及其子女说明。像陪诊这类耗时较长的服务,我们会根据医院距离、老人身体状况等提前沟通,也可以升级套餐,由老人自愿选择。单次服务没用完的时长可以结转,中途不想继续,未使用部分按约定退费。
南方周末:199元200分钟,算下来一分钟约一元。这个价格是怎么定出来的?
李玲:我们要跟市场比价,也要问老人能够接受的心理价位,最后是踩着底线定的。我们的原则是保本微利,既要让老人负担得起,也要让企业能够持续运营。
现在居家养老市场还没有形成很好的付费土壤。过去大家的观念是养儿防老,觉得养老应该由子女承担。老人可能愿意花钱住养老院,但在自己家里为上门服务付费,很多人还没有形成这样的消费观念。所以,一开始就收很高的费用是不现实的。
南方周末:能赚多少钱?
李玲:现在利润不高,基本上只能做到持平,略有盈余。
我们的护理人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元,总共有十多个。还有两三个社工,工资也是四五千元。另外,还有站长、厨师、配菜人员等。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做量。服务的老人越多,管理成本才能摊得越低。前期不能指望赚很多钱。
南方周末:一个护理人员大概负责多少位老人?
李玲:一个护理人员负责八九位老人,再多就忙不过来了。护理人员主要在45岁至55岁之间,女性员工占70%以上。因为女性员工比较细致,陪伴服务一般由女性员工承担。男性员工更多负责一些搬抬、维修等体力活,遇到有特殊情况的男性老人,也会安排男性员工上门。
我们尽量在社区就近招聘,通过社区推荐或熟人介绍,人员相对稳定,通勤成本也低,还能为辖区内一些待就业人员提供岗位。
南方周末:在“公益加市场”模式里,政府提供了哪些支持?
李玲:项目最初是在芙蓉区的一个创新试点中启动的。当时我们向街道提交了项目申请书,获得了一笔试点经费,25万元。我们也在想,社区居家养老一直有一个比较尴尬的地方,如果完全依靠政府补贴,资金压力很大,但如果完全交给市场,很多老人又负担不起。另一方面,老人不知道哪里有服务,服务机构也不一定了解老人的真实需求。
另外,失能老人每个月还有800元的消费券补贴,这也是政府的支持。场地、政策和资金支持,能帮助我们降低前期运营成本。
南方周末:如果以后政府支持减少,这个项目还能坚持下去吗?
李玲:我觉得还是要看市场需求。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培育市场,让大家逐渐接受居家养老服务。居家养老是国家政策支持的方向,政府现在是“扶上马、送一程”,先帮助企业把市场培育起来。等市场逐渐成熟,政府再慢慢退出,企业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价格,让企业正常运转,有一些盈余,但不可能做暴利。
2026年6月,湖南长沙,“共享儿女”项目工作人员上门服务。(受访者供图)
03 分清边界
南方周末:如果服务过程中发生老人摔倒、突发疾病甚至去世,责任怎么划分?
李玲:养老确实是一个高风险行业。我们目前还没有出现过这类纠纷,但风险肯定存在。因此,合同、服务规则和标准化流程都要做好。我们会和老人及其子女签订合同,服务过程全程留痕,照片、视频都会同步给家属。
南方周末:如果老人对护理人员产生了亲情依赖,甚至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你们如何处理?
李玲:这也是人之常情。老人跟工作人员接触多了,就会产生依赖。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握好尺度。比如有一个九十多岁的奶奶,她和家里人都觉得我们的服务很好,提出要认我们的员工做干女儿、干孙女。但是我们员工手册里的规定是不允许接受这种关系的。
老人期待你上门,见到你很开心,这些都是正常的服务关系。但如果已经过度了,比如换其他人就不行,只想要某一个工作人员上门,把她当成真正的亲人,这个时候我们就要介入。
南方周末:怎么介入?
李玲:首先,员工不允许私下给老人打电话、加微信。只有服务时间才提供陪伴,非服务时间不要去打扰。老人要认干孙女,我们也不能接受。
如果老人对某个工作人员依赖性太强,我们会慢慢轮岗,换其他人来服务,不会突然一刀切。也会让老人参加生日会、社区活动,分散他的注意力。我们不能伤害老人,但也不能让服务人员和老人之间形成不恰当的私人关系。
另外,我们会跟老人的子女沟通。每一户我们都会建立一个家属群,把老人情况和情绪变化同步给子女。
南方周末:你说护理人员要像老人的儿女,但又要求他们不能和老人建立私人关系。这个尺度怎么把握?
李玲:温度是温度,边界是边界。正常的关心、陪伴是可以的,但要在服务范围内。员工不能因为老人需要,就把工作关系变成私人关系。
同时,我们要求员工不能碰红线,比如不能向老人推销保健品,不能搞传销、集资,不能代收老人的现金和贵重物品,也不能给老人打针、吃药。员工也不能跟老人发生金钱借贷,不能敷衍地上门打卡、走过场,更不能把老人转手交给第三方。
南方周末:有媒体曾报道过,有独居老人对上门的家政服务人员动手动脚,你们有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李玲:目前没有碰到这种情况。有一个爷爷,夏天喜欢光着膀子,我们就会派男性员工上门,女性员工避开。我们要保护员工,不能让员工去冒这些风险。
南方周末:你说子女是养老第一责任人。现实中,有些子女可能会觉得,既然每个月给老人买了“共享儿女”套餐,很多事情就可以交给你们了。这会不会变成一种外包养老?
李玲:其实不会。子女迫不得已,才会请人来搭把手。我们给他们的是一个喘息的空间和时间。我们更像是子女的兄弟姐妹。比如你在外地,我留在本地,我帮你照看父母,及时把他们的情况告诉你。我们是一起做这件事,而不是把你的责任转交给我。
我们有服务清单和服务边界,该子女做的事情,还是要子女做。我们替代不了子女的法定赡养义务,只能提供陪伴、代办和照护协助。
南方周末:但兄弟姐妹之间也可能因为养老产生矛盾。有人出钱,有人出力,家庭成员之间经济能力不一样。你们作为第三方进入家庭,会不会让这些矛盾更复杂?
李玲:这个我们不去干预。老人家庭内部的事情,我们不参与。我们是提供有偿服务的第三方。子女给了我们钱,我们就把服务做好。我们不介入家庭矛盾,也不去判断哪个子女应该出多少钱、做多少事。
但是,我们也不会看着老人没人管。如果发现老人没人照应,或者情绪有明显变化,我们会按程序向街道、社区反映,必要时协助联系民政部门,或者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责任编辑:刘鑫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