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一碗热粥，盛着一家人的三十三年

我们家的日历，是用一日三餐过的。清晨那碗热粥，正午那阵饭香，傍晚那盏灶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落。我和妻子都是乡村小学教师，在广西贺州乡镇教书三十三年。我们不在同一所学校，她在校舍东头，我在校舍西头，清晨各自骑车出门，傍晚先后归家。这些年，教室换了，饭菜变了，孩子长大了，可那碗粥从来没凉过。

灶台边的两所学校

我叫钟建用，妻子和我一样站在讲台上，只是分属不同的学校。一个带语文，一个带数学，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入户家访，两条战线各自忙碌，晚饭桌上才汇到一处。同事们笑称我们是“两口子的两所学校”——虽不同校，心气却是一样的。

三十三年前刚上班那会儿，学校是破旧的瓦房，教室里黑板掉漆，课桌腿用麻绳绑着。我们各自住在学校分的小平房里，灶台用几块砖头垒起来，烧的是山里砍来的柴。清晨四点多，妻子起来生火熬粥，我在灯下整理教案。米是自家分的口粮，菜是屋后一小块地里种的青菜，一顿早饭，热粥、咸菜、一个水煮蛋，就是全家人的仪式。

那时穷，却热闹。晚饭端上桌，我们很少讲大道理，聊得最多的是班里学生的点滴：谁家孩子今天背下了全诗，谁家的孩子又辍学去了广东打工。这些话，一双儿女趴在桌边听着，慢慢就听进了心里。

粥里的变化

日子是一碗一碗粥熬出来的，变化也是。

最先变的是米。从前是糙糙的早稻米，煮出来发硬；后来换成优质稻，米粒饱满，粥熬得黏糯。接着变的是灶——砖头灶换成沼气灶，又换成电磁炉，如今妻子用上了电饭煲，预约好时间，清晨一掀盖就是满屋香气。屋后的菜地还在，却不必天天靠它了：镇上通了公路，蔬菜、肉蛋、水果都能买到新鲜的。

变得最快的还是学校。瓦房教室变成了窗明几净的教学楼，水泥黑板换成了电子白板，学生们有了实验室、图书室，还有了营养餐。三十年前，村里孩子要走两三个小时山路来上学，中午带一个冷饭团；如今校车开到村口，营养餐热腾腾地端到桌上，和我家那碗粥一样准时。

一项项教育惠民政策落地，乡村教育的模样彻底变了。这些变化，大人们看在眼里，孩子们更是直接从饭碗里尝了出来。

三尺讲台上的新光景

如今我站在装配了电子白板的讲台前，点开课件，给孩子们讲解一起做家务里的加减法。身后黑板上还留着监考时写的粉笔字，抬头就能看见墙上“团结守纪 求实进取”的标语。屏幕亮着，粉笔灰也还在，新旧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就是乡村课堂今天的样子。

我常常想，三十三年前我在这方讲台上只能靠一张嘴、一支粉笔；如今鼠标一点，山外的世界就进了教室。孩子们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光。这光，是从前那个瓦房教室里想都不敢想的。

儿女的成长

女儿小时候最馋的，就是放学回家那碗粥。她从小懂事自律，知道我们忙，功课从不用我们操心。那年她考大学，家里那间小平房早换成了亮堂的新房，她趴在我们当年备课的那张旧书桌上复习，后来顺利读完大学，如今已经参加工作，在单位里踏实肯干。她常说，是看着爸妈几十年守在乡村讲台的背影，才懂得什么叫把一件事做到底。

儿子正在西南大学读大三，正是用功的时候。他在重庆，我们在广西，隔着山海，靠一部智能手机连着。晚饭时他常打来视频，举着食堂的饭盒给我们看：“妈，今天有红烧肉！”我们笑着回他：“比你爸当年那个冷饭团强多啦。”屏幕这头是我们刚盛好的热粥，那头是他畅谈的专业和理想。一句“多吃点”，一句“放心吧”，牵挂就这么跨过千山万水，稳稳地落了地。

小家与大国

有人问我，三十三年守在一个乡镇学校，值不值？我答不上来，只记得一件事：三十三年前，我班上的孩子多数读完小学就回家种地；如今，他们送进学校的儿女，大多能读完高中、考上大学。这中间的距离，就是我们一家人和千千万万个家庭共同走过的路。

小家的幸福，从来都系着大国的发展。从瓦房到楼房，从柴火灶到电磁炉，从冷饭团到营养餐，从写信盼回音到视频通话随时见面——这些细微的变化，单看都是一家人的私事，连起来看，却是一个时代写下的注脚。我守着的三尺讲台，和家里那方小小的灶台，其实是同一件事：让日子有奔头，让下一代有出路。

如今我们鬓角染霜，可每天清晨那碗热粥依旧准时。烟火寻常处，皆是岁月温柔；三餐四季里，自有家国分量。往后，我们仍会守着这间教室、这方灶台，把书教好，把家守好，等儿女各自成才，等乡村的孩子们一个个走得更远。

图：2026年夏，作者在广西贺州乡镇小学课堂上。（本人供图）

（作者：钟建用 广西贺州市钟山县石龙镇松桂完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