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姨娘》

岁月匆匆，人事浮沉，姨娘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年左右了。

 这些年，我常提笔写思念，多半是怀念母亲。可今日心绪难平，姨娘的身影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些尘封多年的童年旧事、温暖点滴，一一涌上心头，朴素、真切，也让我满心感念与怅怀。

 我的母亲兄妹四人，依次是大舅、二舅、姨娘、母亲，姨娘排行第三，比母亲年长三岁。一家人手足和睦、相亲相敬，一辈子情深意重，是我们晚辈最暖心的榜样。母亲离世已有四年，如若健在，今年已是九十一岁高龄。

 姨娘是真正的大家闺秀，骨子里自带端庄雅致。听母亲常说，早年姥爷任职税务公职，为人正直体面，一身长袍马褂，文质彬彬。旧时出门以毛驴代步，风光稳重，受人敬重，如同如今的体面人家。良好的家风教养，沉淀在姨娘的一言一行里，让她一生知礼、端庄、有度。

 记忆里的七八十年代，姨娘不过四十出头，模样格外周正。她身高一米六左右，身形匀称、不胖不瘦，眉清目秀、气质清雅。那个年代的乡间妇女多朴素随意，唯独姨娘始终整洁端凝。她常年把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发网稳稳束好，一身蓝色偏襟衣衫，干净素雅、落落大方，站在人群里，自带温润端庄的大家风范。

 姨娘这一生，勤俭洁净、贤良持家，一辈子围着烟火家庭、儿女儿孙默默操劳。

 那个年代日子艰苦、物资匮乏，姨娘先后养育六个女儿、两个儿子，一共八个孩子。姨夫十五岁拜师学医，常年在乡里行医问诊，医术精湛、心地仁善，十里八乡口碑极佳。家里里外外、抚育八个子女的重担，几乎都落在姨娘肩上。

 我至今记得姨娘的家。普通的农家小院、泥土地面，被她日日清扫擦拭得干干净净、光亮整洁。屋内陈设简单朴素，却永远井然有序。炕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板正利落，屋里屋外一尘不染。她日复一日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柴米油盐岁岁操劳，凭一双勤劳质朴的手，把清贫的日子打理得温暖安稳，把八个孩子悉心抚育长大。

 儿时的印象里，姨娘性格沉静、不苟言笑。年少懵懂，只当是她生性严肃，长大后历经生活风雨，才彻底懂得：她不是不爱笑，是生活太重、担子太沉。

 八个儿女要读书长大，一大家人的生计要维持，长年的烟火劳碌、生活重压，让她无暇肆意欢笑。但我此生难忘，曾见过姨娘难得的一笑。那笑容不张扬、不喧闹，温柔矜持、端庄妩媚，是藏在骨子里的温柔天性，优雅动人，几十年过去，依旧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

 小时候每逢过年，我都会独自步行五六里土路，专程去给姨娘拜年。在那个物资贫瘠的年代，一块糖、几毛钱，都是难得的奢侈。姨娘总会早早备好糖块，给我们每个孩子分一块，再亲手给每人发两毛钱红包。

 如今的两毛钱微不足道，可在当年，那是长辈最真诚的疼爱，是清贫岁月里最珍贵的暖意，比现在的千金万金更让人铭记、更让人暖心。

 最让人敬佩的，是姨娘深远的眼界与格局。温饱尚且艰难的年代，她和姨夫咬牙坚持、倾尽所有，坚持供八个子女全部读书求学，绝不让一个孩子辍学受苦。正是这份无私付出与良好家教，成就了兄妹八人精彩的人生。

 表哥子承父业，是八十年代村里第一个考上中专的医者，一生深耕县人民医院，救死扶伤，直至退休，获评正高级别，传承了姨夫的仁医本心。

 表弟更是出类拔萃、为国争光，毕业于成都气象大学，如今在岗正县级岗位。深耕气象领域多年，技艺顶尖、业绩突出，斩获全国气象冠军、首席专家等殊荣，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新长征突击手等多项荣誉。2008 年北京奥运，受邀担任奥帆赛气象保障专家，圆满完成重大任务，还受到中央领导亲切接见，光耀门庭。

 姨娘八位子女，人人品行端正、个个成才立业，遍布各行各业、各有建树。这份荣光，全部源于姨娘一生克勤克俭、以德传家、以爱育人的默默付出。她看似平凡的一生，却撑起了一整个家族的兴旺与前程。

 姨娘兄妹四人，一生手足相亲、互敬互爱，遇事互帮互助、和睦温情。这份淳朴真挚的家风，温暖了几代人，也是我们所有晚辈应当终身学习、代代传承的美德。

 只是世事无常，善良端庄的姨娘，走得太过突然，也让我抱憾至今。

 那年正月初九，春节刚过，天寒地冻、大雪封地，路面结冰湿滑。那日午后，我专程去往县医院家属院表哥住处探望姨娘。我们坐在一起促膝长谈，说说笑笑、闲话家常，气氛格外温暖。临走时，姨娘再三挽留我吃晚饭，我因家中有事婉言辞别，谁也未曾想到，这竟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闲谈。

 我刚回到家中不久，便突然接到噩耗：姨娘突发心梗，猝然倒地，紧急送往县医院急诊抢救。

 听闻消息，我心急如焚，全然不顾大雪封路、路面湿滑危险，一路飞奔赶往医院。可终究为时已晚，任凭医护全力抢救，也无力回天。我站在急诊室外，眼睁睁看着慈爱一生、辛劳一生的姨娘，骤然离世，那一刻的悲痛与遗憾，二十年过去，丝毫未减。

 二十年光阴倏忽而过，风雪更迭、岁月流转，很多往事渐渐模糊，唯独姨娘的模样、她的端庄、她的勤劳、她的善良、她的慈爱，始终清晰如初。

 我永远记得她干净端庄的蓝布衣衫，记得她一尘不染的小院，记得她不苟言笑却心怀大爱的模样，更记得她难得一见、温婉动人的笑颜。

 姨娘一生平凡，却用一生的勤勉、善良、坚韧与慈爱，育出满堂儿女、成就良好家风。她用烟火半生，告诉我们何为贤德、何为担当、何为家教、何为本分。

 写下此文，一则遥寄我对姨娘二十年绵长的思念；二则写给所有表兄妹。愿我们后辈永远铭记长辈养育深恩、传承姨娘留下的端正家风：勤勉向善、忠厚做人、踏实做事、和睦至亲。

 家风不息，思念不止，代代相传，岁岁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