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乡人”何以描绘地方文学全景？

张一博的专著《新时期以来宁夏小说的审美流变研究（1978—2024）》，由他在北方民族大学就读期间的硕士论文基础上修改、增订而成。笔者是他在山东师范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时的学长，阅读这部著作，能够感受到他在新时期文学、地方文学、女性文学研究上倾注的热忱与心血。结合本人对学弟的了解，笔者认为，此部专著最难能可贵之处在于，张一博并非宁夏当地人，却将自己在此地三年求学、生活获得的独特人生阅历与生命体验融入宁夏新时期文学研究，从而全面、深刻地把握了该地区近五十年的小说创作全貌。

地方性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重要命题，诸多文学史上的经典作家与作品都与此紧密相关。然而，以“局外人”的身份对一个地域的文学发展做整体性考察，尤其观照其当下的创作态势，则需要相当的学术胆识，这在当下学界亦属少见。作为异乡研究者，探究某一位作家或某一部经典作品的地域风格并非难事，但若想要将一地的知名与尚未成名的作家都纳入考察范围，梳理、剖析地方文学的内在特质与发展脉络，却往往只有本地人才能做到。可事实就是，张一博这位来自河南的“外乡人”在宁夏文学的研究中做到了。此著所涉及的宁夏作家，既有张贤亮这类已载入中国当代文学史的名家，也有鲁兴华、马金莲、张学东等在当下文坛崭露头角、获得广泛认可的地方文学中坚力量，还包括马悦、阿舍、冶进海等尚未被省外多数读者熟知的新锐作者，他们不同的创作风格以及在地方性视阈下的内在共性都得到了阐发。笔者同样不是宁夏本地人，却能够从学弟的专著中，既认识多位宁夏当代重要作家及其创作风格，也进一步读懂宁夏地区1980年代以来的人文风貌和风土人情。那么，张一博这位从小在中原大地生长的研究者，又是如何同时从历时和共时维度成功地书写塞上江南之地新时期小说创作的整体风貌及流变？笔者认为，本书在这一问题上有两大亮点：

一、扎根宁夏三年，与宁夏作家深度交往，跳出对异乡的他者化想象，以切身体悟将自己转化为“局中人”，此专著宛若本地研究者的地方文学推介

作者曾在宁夏度过了三年的学习、生活时光，既热爱当地的自然风光与风土人情，又曾与当地的多位作家展开深入交流，由此规避了对异乡的他者化想象。并且，个体深厚的生命体悟渗透进研究之中，他在很大程度上实现了向“局中人”的身份转换，使得这部专著读来仿佛是本地学者向外介绍家乡文学之作。

张一博并没有停留在创作现象的表层描述，而从审美层面深入探究了宁夏地区当代小说的整体特征乃至精神旨归。他看到了宁夏的地理风景、人文风情同当地作家普遍风格的内在联系，并总结到，“宁夏作家内心普遍纯粹质朴”，他们“普遍坚守着自己纯净的灵魂高地，与世俗生活保持着客观的对抗与疏离，遵从着纯粹与独立的写作伦理，较少受到外界纷扰的影响”，更重要的是，“他们饱蘸温情的笔墨，肆意书写人间的温情与良善，爱与美好始终是宁夏作家审美意识的重要旨归。”不仅如此，他还细致地品味出，新时期的宁夏小说家们，在语言、表现技巧等形式美学要素上，“哀婉与澄静是其基本底色”。这些凝练、具有深度的概述，建立在海量文本细读之上，也离不开作者身处异乡而生发出的独特情感与思考。

曾经身处塞上江南之地而产生的深厚感情，使得作者以“在地”的审美的眼光，剖析着宁夏新时期作家们的情感和精神世界。这份客居塞上江南积淀下来的深厚情感，即便在他离开宁夏、赴山东攻读博士之后，依旧未曾消散。大西北苍茫粗犷的自然风光、坚韧淳朴的民风，是张贤亮、鲁兴华等本土作家重要的创作源泉。张一博与之形成精神共鸣，体察到作家们对新时期社会沧桑变迁的感知、对底层小人物命运的关切、植根民俗传统的乡土情怀，以及由此生成的审美取向。书中针对不同作家创作的地域色彩所作分析尤为细腻：例如提出“石舒清与郭文斌的小说均成功地建构了西海固独特地域的诗性空间，流露着丰腴的生态美学意蕴，彰显出丰厚的人文精神价值”；点出了少数民族作家阿舍的作品里那份属于宁夏的浪漫主义气质。这些发现都证明了张一博对宁夏的深厚情感以及在作品的研读中付出的心血。

二、保有异乡情感体验，依托专业学术视野，对接当代中国社会文化发展；以“局外人”的疏离视角，把握宁夏小说审美主题、审美意识、审美表达的流变，阐发宁夏地域写作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与文化进程中的价值

作为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的研究者，张一博并未止步于对宁夏小说的鉴赏归纳，而是将其放置在中国当代文学整体格局当中审视，指出了宁夏小说“为中国当代文学的长足发展有效地提供了更为崭新的审美景观”。除了作家们的小说创作所具有的地域性，他还在将着眼点投向了女性文学这一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所涉及的重要场域，并对鲁兴华、马金莲等宁夏新时期女性作家的女性文学创作有了清晰的定位，认为她们“为当代宁夏文坛注入了新鲜的血液”。更加值得肯定的是，张一博意识到了城市化、移民搬迁、脱贫攻坚、中外文化的交流等新时期以来的重要社会、文化现象，深刻塑造着宁夏小说家们新的审美意识。在比较和分析中，他看到了，曾一度相对封闭的宁夏文学依然能够在不失本地特色的前提下积极融入全国乃至全世界的潮流，不仅是作品审美对象、艺术手法、各种意象随着时代环境的变化而更新，宁夏小说家们还普遍拥有了一种新的人文精神：“宁夏作家对现代化物质飞速发展导致的民族性精神的严重缺失表达了一种深深的忧虑和担心”。此著还展现出张一博超越文学研究场域的文化视野，探讨了新时期宁夏优秀小说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意义，并由此引申，思考地域文化和中华民族整体文化发展之间的内在关联。

总之，此书作为张一博独立署名出版的第一部学术专著，已充分体现出他别具一格的研究切入点与学术视野。笔者相信，学弟将来还能够进一步提升理论水平、丰富研究方法，以更为高远的视野在中国当代地方文化、女性文学等他所深耕的领域产出更多的成果。

（文｜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 胡玥）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刘宗宇 策划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