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鲁·大众名中医》丨对话名中医：症状是表象，病机是根本，舌象是密码

中医看病，最讲究“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症状是表象，病机是根本，舌象是密码。

在山东，有这样一位名医，他跳出“见病治病、套方抓药”的常规思路，独创以病机为核心的诊疗体系，擅长通过舌象看透全身症结，精准破解脾胃病、骨关节病、心脑血管病、妇科疑难杂症等各类顽固性慢病。他就是国内病机辨证和舌脉证对应研究的权威专家——刘家义教授。

近日，由大众日报、山东中医药大学、新中鲁中医医院联合主办的《新中鲁·大众名中医》栏目，邀请山东省名中医、山东中医药大学博士生导师刘家义教授做客直播间。聚焦刘家义教授最核心、最独家的医术精髓：如何抓病机、如何看舌诊、如何从根源断病调病，给大家一套听得懂、用得上的中医看病思维。

学术核心：深耕“病机”，跳出表象治根本

主持人：刘教授，很多老百姓看病、包括一些年轻大夫开方，都追求“头痛医头、见症治症”。您一直强调“治病必先抓病机”，能不能用大白话告诉大家：到底什么是病机？为什么病机比症状、比一个病的名称更重要？

刘家义：中医治病的特点是治病求本。见头疼就止疼，见痰就化痰，见血就止血，那不是中医的治疗原则，不是纯中医。传统中医最具优势的地方，就是治疗疾病要找到根本，针对根本去治疗，这就是老百姓讲的“治病除根”。头疼治头，那是治标不治本。中医历来强调辨证论治，辨证要求本，论治要治本，这样才能体现中医的优势，这是中医生存的根本。

主持人：辨证论治是大家都比较熟悉的中医思维体系，您又提出了病机思维体系，我觉得特别重要。病机和辨证论治是一回事吗？

刘家义：传统辨证论治辨的是四个内容：一是辨病因，第二辨病位，第三辨病性，第四辨病势。病因和病位好理解；病性就是疾病的性质，比如寒的、热的、虚的、实的；病势指的是邪正盛衰、发展的过程，是邪气盛了还是正气衰了。这是传统辨证的四大内容。

二三十年以前我就琢磨一个问题：这四个方面好像还不够。因为《黄帝内经》讲治病求本，提出了一个原则叫“审察病机”，要牢牢把握病机，这是老祖宗提出来的。什么叫病机？病机就是疾病发生发展的机理——疾病是怎么发生的、怎么发展的、为什么发生、为什么发展，这个道理是什么。这不是疾病的根本吗？不是疾病的本质吗？所以我们治病求本，求什么？病机是关键。

后来我快退休的时候，在大学里做了一个讲座，题目就是“病机核心观”，明确提出来：病机是中医辨证的核心，病机是中医治疗的根本，中医用药就用在这个病机上，解除病机就是治疗的目的。所以我特别重视病机的研究，就这么来的。我补充了传统辨证论治的内容，不矛盾，是进一步加深了、补充了辨证的内容，更完善一些，临床也更有效一些。

主持人：您提出这个概念之后，让我们特别是研究人员对病机的把握有了更深层的理解。比方说我昨天感冒了，今天来找您看，您是怎么判断我这个病机的呢？

刘家义：感冒是一个病名，中医看病不对病名而治，对的是症，也就是病机。看一个感冒，就要看这个感冒是哪个类型的，它的病机是什么。

最主要的感冒有两类：一个是风寒感冒，一个是风热感冒。这也是中医的特点——西医就说你感冒了，中医要分你是风寒还是风热。找到这个病机，然后去解决这个病机，所用的药就完全不同。风寒感冒用辛温解表，注意这个“温”，它是寒，我用温药，寒者热之；它是热，我用凉药，热者寒之，正好相反，药性和病性是对着来的。如果辨不出病性、辨不出病机，用药用反了，肯定效果不好，甚至起反作用。这就是辨证的重要性。

主持人：您提出“病机主导诊疗体系”，和传统辨证论治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临床上经常出现“同一个病、千人不同方”，核心是不是就是病机不同？

刘家义：中医的特点是什么？特点就是其他医学不具备的、中医独有的。中医和西医都有诊断和治疗，那中医的特点、优势在哪里？就在于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

同一个疾病长在不同人的身上、不同人的阶段，用的方完全不同，叫一人一方，不是一个病用一个方同治。那样开出来的方子，疗效可能就不好；那样学中医也就简单了，一个方子治一个病，可能一上午就学会一个病了。

学中医不难，但做一个好的中医很难，难在“一人一个样”，这个病一个阶段一个样，它是在变化中，我们必须随着疾病的动态变化去辨证论治。好比说你坐下来，舌苔是白的，今天你又来了，舌苔是黄的，那你就不能吃昨天那个方了，因为你变了。所以中医看病是动态的。西医看病可以固定不变，高血压一辈子可以吃一种药；中医不行，疾病在不断动态变化，中医的诊疗方案也要不断动态地去变。

主持人：是不是病人也要把握一个看病时机？什么时候去看中医，这个阶段也很重要。

刘家义：病人看病，我觉得一个星期看一次比较理想；感冒三天看一次，有的三天就好了，就不需要看了；慢性病一个星期、最多两个星期看一次大夫比较合适。如果按照一个方子一直吃下去，不合理。

有好多人为了省事，开一个方子吃得挺有效，结果就不来了，一直吃这个方，自己在家里拿药，吃着吃着不如以前好了，就问我为什么。你的病情变了，病机变了，中药需要调方。吃上三副药、十副药，病情会变化，变化以后的病机不一样了，我们就要按照新的病情去改方。这就是动态的。所以看中医不能刻舟求剑，要与时俱进，根据变化去找对医生、对症。

主持人：临床上很多患者症状杂乱、多病叠加，又失眠、又脾胃差、又口腔溃疡、又情绪差，看似毫无关联。您是如何从纷繁复杂的症状里，抓取核心病机、一击治本的？

刘家义：你提的这个问题是我经常琢磨的，也是我研究的重点，这叫“一机多病”，一个身体多种疾病，也叫多病共存。

一个人多种病同时存在，老年人特别多见。好比脾胃不好、睡眠不好、口腔溃疡、口苦口渴，这些病症一大堆；还有最常见的三高，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糖尿病，甚至冠心病、脑梗塞，这些病在六七十岁的老人身上一块出现、同时并存，很多。有的老年人看病一大堆，问他哪里不好，他说病多了不知从哪里说，病案都写一大串。我说你先说重要的，需要我解决哪个问题，再说次要的。碰到这种情况，最考验一个中医，没有一定的水平处理不好。感冒开个方不难，但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开方？这是我经常研究的问题。

西医大夫开方简单：高血压开降压药，一天一片；血糖高开降糖药，早晨一片晚上一片；血脂高吃他汀，一天10毫克，三个问题都解决了，但每天要吃一把药，这三种药没有联系，降糖的就是降糖的，降压的就是降压的，它不是一个整体。中医药治这方面的病具有很大的优势，可以多病共治，一个方解决多个病。那怎么解决好？最关键的是能不能找到多病共同的病机，或者相似的病机，一个或两个病机都可以，把这个根找到。一个树根可以开不同的花，一个树根可以长不同的枝条，有的死了、有的黄了，为什么？病根是一样的。我们通过病人的症状去分析，特别要看病人的体质和身体素质，找到他们共同的一个病机，然后开一个方子，就可能一方多治、治多病。

举个例子，胃病、失眠、口腔溃疡在一个人身上非常多见。我看胃病比较多，胃病的病人经常出现口腔溃疡、睡眠不好。中医有一句话叫“胃不和则卧不安”，口属脾，口腔直接通着脾胃，所以脾胃病往往和睡眠不好、口腔溃疡、大便不好这些在一起。这些症状单独治得开好几个方子，我的临床经验是，往往病机相同或相似。好比胃炎、失眠、口腔溃疡这几个病在一块，属于脾胃湿热的特别多。脾胃湿热导致胃痛胃胀，这是胃炎；脾胃湿热又扰神，导致失眠；脾胃湿热上熏于舌，舌起烂了，这是口腔溃疡。病根就是脾胃湿热，我就可以用一个方子清脾胃的湿热，使脾胃升降恢复正常，这些病症可能都好了。这样的病例非常多。

主持人：这样的复杂病人，开一个方子是不是就得开大方子？

刘家义：肯定是个大方子。但我不喜欢开大方，我的方子一般是12味到15味左右。

主持人：这是做减法？

刘家义：对。二三十味药的方子我没有。碰到复杂情况，又想开不大的方子怎么办？我有一个用药技巧，是多年总结出来的：选择多功能的药，一味药有多个功能兼顾，叫一箭双雕，甚至一箭多雕。

举个例子，茯神。茯苓有三大功能：第一健脾，第二祛湿，第三安神。碰到脾虚的、有湿的、睡眠不好的，我就选茯神，一个药顶三个药，解决三个问题，药物不就变少了？方子十几味药，照样治复杂的病情。茯神比茯苓多一个安神的功能。茯苓和茯神是一个东西，靠着松木的、长在松树周围的叫茯神，离松树远的叫茯苓。这个时候选择茯神非常合适，价格差不多，功效多了不少。

主持人：一药千金，中医讲用药如用兵。

刘家义：对，用药如用兵。你不熟悉这味中药，就不会用。中医大夫必须非常熟悉每一味中药的性味、功效、配伍、治什么病，每一味中药都必须掌握，用的时候从脑子里就出来了，不然用药是用不活的。你的方子可能罗列了好多药，我见过三四十味药的方子，太大了，这些方子都不是经方，太复杂了，说明八纲打得不准确。

我经常给学生讲一个例子：去书店买书，看见方子特别大、三四十味药的，你不要买，因为开方的人自己都不知道哪个药在起作用，你买了以后也不知道哪个药在起作用；你就买十几味药的，这样大夫写的书有参考价值，目的很明确，哪个是君药、哪个是臣药、哪个是佐使，非常明确。一大堆药，本身就不明确。中药开药就是排兵布阵，每一味药有每一味药的作用，不能浪费。打仗一样，对面有一个碉堡，你派谁去炸？碉堡在河那边得游过去，你派一个不会游泳的，他跳水里还没游过去就淹死了。你必须找一个会水的、能到那个地方去的、能解决问题的。这就叫用药如用兵。最好还是一个药解决好几个问题。

主持人：很多慢病反复发作、久治不愈，患者常年吃药却总断不了根。从您的经验来看，顽固性疾病反复的根本病机误区通常是什么？

刘家义：不管中医还是西医，碰到的问题是疾病反复发作。病人头疼，医生也头疼，有时候就没招了。西医大夫也一样，不吃药了就反复发作，所以好多病都是终生服药，比如糖尿病、高血压、高血脂，都是终生服药不能停。但中医治病要求治本，病人要求除根。有些疾病为什么反复发作？

第一，疾病决定的，有些疾病一辈子也不能除根；第二，医生的方子不到位，水平不到，出不了根。有些疾病是可以除根的，为什么还不出根？就是治标没治本。

举个例子，湿疹，临床上太常见了，大人小孩都长。湿疹最大的特点就是痒。解决痒很简单，西医外用药、激素一类，效果很好，但不用了马上复发；中医用祛风止痒的药也有效果，但也不容易除根。我的经验是，湿疹是湿邪引起来的，这个名字起得很好——湿疹，就是湿的问题，中医叫湿邪，或者有湿热。你给他清理湿热可以治湿疹，但有一个问题你忘了：湿热从哪里来的？你可以祛湿，但湿去了为什么又来了？这就是湿疹复发的根本。中医讲得很明白：脾生湿，脾主运化，脾虚了就生湿。你治湿疹，湿邪去了，脾虚你解决了没有？如果脾虚不解决，只解决痒的问题，它还是复发。你没有斩断湿的来源。就像房子漏水，你把水打扫干净了，再下雨还漏，不解决根本问题。所以我治疗湿疹，慢慢琢磨出一个经验：刚开始祛湿为主，清理湿热；到后期病人觉得好了、不痒了，病没好，我给他健脾，再吃一个阶段，湿疹就可能根除。先祛湿再健脾，这还是治病求本，找到那个源，斩断病邪的来源。

独家绝活：舌诊为镜，一眼看透全身虚实症结

主持人：您深耕舌脉证相关性研究数十年，舌诊被称为“中医的透视眼”。在您的诊疗体系里，舌象为什么能精准对应核心病机？它在看病中起到什么样的决定性作用？

刘家义：中医看病有四诊：望闻问切。舌诊是望诊的一个重要内容，也可以说是四诊的重要内容。我特别重视看舌，我是研究中医诊断、讲四诊的，我觉得舌诊是最重要的一个地方。为什么重要？

第一，舌头这个地方内通脏腑，内脏的经络到达舌头，内脏的气血表现在舌头上，舌头这个地方反应非常敏感，内脏气血的变化很快就反应到舌头上来了。举个例子，你今天发烧了，明天舌头就发红了，这是必然的，发烧舌头肯定会发红，甚至舌苔发黄。所以舌头是什么？舌头是中医看病的一面镜子。我们看不到五脏六腑，你能看到心火了吗？能看到脾有湿热了吗？看不到，看舌头它告诉你了。好比舌尖红了、舌苔黄了，中医说心火上炎；舌头红了、舌苔又黄又黏，中医说脾胃湿热，这些都很准确、很到位。所以舌头反映的病理生理都很准确。

第二，舌头这个地方中医看着很方便、很直观。假象也有，但比较少，基本上能够直观地反映体内的病变。所以特别重视看舌头。而且对病人来说，舌头也没法造假。我现在线上看病，脉没法摸，但舌头必须看。我手机上看病记录上，病人都发来照片，我说请你把舌头拍个照片发给我。我不看舌头，诊断就不放心。即使面对面切了脉，舌头也是必须看的。看舌头更直观一些，作为青年大夫来讲，看舌头比看脉更好掌握，比较好学、比较好用、比较准。所以舌诊和脉诊是中医临床诊疗的两大法宝。

主持人：现在网上很多舌诊图解，老百姓喜欢自行对照、盲目判断。普通人看舌象，最容易看错、误判的地方是什么？

刘家义：看舌头比摸脉容易，但不是谁都能看准的。没有学过的、没有请老师讲过的，看舌头很难看准。

第一，他不会判断。举个例子，舌体就是舌头这块肉，看颜色，颜色分淡红色、淡白色、红舌、绛红色、紫舌、青舌，分六七种颜色，你能分得清楚吗？就说淡红和淡白，什么叫淡红、什么叫淡白，这两个你就分不清；什么是红、什么是绛，也分不清。分不清就判断错了。第二，一般人没学中医的，不会综合判断。看舌头得综合判断，舌质和舌苔结合判断，不要光看一个方面。舌苔是舌面上长出的苔，也很重要，要和舌体结合起来判断，这才是全面的，否则判断不准。看来舌头不大，但判断起来学问很深，需要很多年的临床经验和专业学习。大家不要自行到网上去看自己的舌苔辨病，更不能照着镜子去吃药，你看不准。

主持人：请您教大众一套极简实用的居家舌诊自测法：从舌质、舌苔、舌形、舌底脉络四个维度，分别对应身体的什么问题？

刘家义：简单讲一下最主要的、最有用的。看舌头主要看舌体，也叫舌质，还有舌苔。先说舌质，看的时候主要看颜色。正常人的颜色是淡红色的。什么叫淡红色？很难用数字描述，大家看看口唇，青年人的口唇就是标准的淡红色；老年人就不是了，老年人口唇发紫，那是绛红。正常的青年人，口唇都是淡红色的；指甲如果气血充足，也是淡红色的。这种情况属于正常，是气血充足、脏腑功能正常，是健康的信号。如果舌头变白了，就是血色少了、淡红色少了，叫淡白。你看指甲按下去就变白了，如果舌头是这个颜色，就是偏白了，白颜色多了、红颜色少了，这是舌质变化的一个重要现象。碰到这种情况，肯定是虚了，是身体虚了。什么虚了？气虚、阳虚、血虚，但不是阴虚，不包括阴虚。气虚、血虚、阳虚这三个虚，舌头都是淡白的。第三，舌头发红了，超过正常人的淡红，颜色加深了，只要颜色变红，就说明体内有热。感冒了如果舌头变红，肯定是风热感冒，不是风寒；心火上炎、失眠、肝火，舌头是红的；发烧到38度以上，舌头肯定是红的。

一句话：淡白舌主虚，红舌主热。再一个就是青颜色、紫颜色、黑颜色，这三个颜色一块讲，舌头只要出现这些颜色，就一个事：血瘀，气血瘀滞了。那可能是心脑血管的病发生了，特别老年人这种舌象特别多，青年人比较少。这是看舌质。再看舌苔，掌握技巧就可以。第一看颜色，舌苔白的、薄薄的是正常的，正常人都是薄薄的。好多病人打电话问我舌苔是白的长什么病了，我说你的舌苔是白的，看看厚薄——又白又薄是正常的；白的又变厚了，那是有寒有湿，叫寒湿。如果舌苔变黄了，肯定是有热，这和舌头变红是一致的，叫舌红苔黄。又厚又黄，说明邪气更重；薄的说明热比较轻，厚的说明热比较重。如果再加上黏，又黄又黏，那就是湿热，有湿了。掌握这些，一般人就可以了，再掌握深了不容易。

主持人：很多人没有明显难受的症状，但是舌象已经出现异常。这种“无症状、有病机”的情况，身体在预警什么？需不需要提前干预调理？

刘家义：病人没有难受的地方，但一照镜子舌头变化了，实际上这也叫有症状，不是没症状，那叫没有自觉症状。病人没感觉不好，但舌头变了、不正常了，就是个症状，是个客观症状，说明体内发生了病理变化。举个例子，病人什么感觉也没有，但舌苔又厚又黏，问他有什么不好的感觉没有，大便也正常、吃饭也正常、也不头晕，但舌苔就是厚厚的黏黏的，这个情况中医叫痰湿，体内生成了痰湿，疾病开始发生，下一步可能出现胃病、糖尿病、头晕这些痰湿的病变。

出现这些情况怎么办？第一，我建议大家先不要吃药，饮食调理。少吃脂肪多的、热量大的，吃清淡的，这样一个月，如果舌苔变回去了、不黏了、不厚了，说明你的体质恢复正常了。如果饮食调节不行，我建议大家还是找中医大夫看一下、评估一下，尽早去治疗。因为中医讲治未病，不要等着症状明显了、难受了再去治。你现在治可能10天就好了，等难受了去治可能15天也好不了。所以中医讲究治未病，这是中医的高明之处，不等着有了大病再去治，这是中医的特色之一。

特别是老年人，我再举一个例子：如果发现舌头底下这个筋脉、血脉变黑了、变粗了、变紫了，他没有症状，但肯定是血瘀了。现在虽然没有症状，将来会有，会出现心脑血管的病变。现在入手去治疗、去预防，你的心脑血管可能不得、可能晚得、可能得的轻，那多合适。为什么心脏堵了才来治？为什么脑供血了才来治？晚了。所以中医治未病很高明，这样的例子临床上很多。

现在好多病人都在看舌底，我治过的病人，我说你半个月以后看一次、一个月以后再看一次，不要天天看，天天看不出来。结果病人一个月以后进诊室，高兴地翘起舌头说：大夫你看，我这个舌头底下变了，不那么黑了、不那么粗了。我说好了，你的脑血管也变了、心血管也变了。这个地方上通脑血管、下通心血管，你看不见心脑血管，你看见舌头的脉变了，它都变了。所以病人特别高兴。

主持人：结合您的临床经验，痰湿、气虚、血瘀、阴虚、湿热等这类现代人最常见体质，对应的典型舌象分别是什么样子？

刘家义：气的问题我研究得比较多，都是我重点琢磨的问题。气滞一共分9种，我搞过好多场讲座，给老年朋友讲气滞怎么评估、怎么调理。这几种体质看舌头基本上能判断。体质不正常不等于有病，是亚健康，所以预防和调理很重要。现在很多年轻人去看西医，所有指标都正常，但他就不舒服，这就是一种亚健康，西医开不出药来，说没药、你没病、都正常，但中医有办法，中医擅长这个问题，西医诊断不出来的病中医擅长，特别是擅长调理体质。我们看病首先得评估体质，因为不同的病长在不同的人身上不一样，为什么？体质不同。

简单说一下怎么判断：气虚、气滞，舌头是淡白的，舌苔薄薄的白白的。阳虚体质，舌头也是淡白的，但是胖大，有的满口都是，两边有齿痕，舌苔上面黏黏的，有湿。阴虚体质非常典型，舌头是红的，比正常人要红，舌苔少，有的没有舌苔、光光的，这就是标准的阴虚体质。痰湿体质特别典型，舌苔又厚又黏，白不是黄，又厚又黏又白，这个病人是痰湿。湿热体质是又厚又黏又黄，和痰湿体质就差一个字，黄是热，白是寒，所以又厚又黏又白的是痰湿，又厚又黏又黄的是湿热，这两个完全不同。最后是瘀血，舌头发紫、发暗，舌头底下血管变粗变黑，只要具备这几个特点，瘀血存在了，就可以判断。

这些体质是发病的基础，我们调理体质的目的就是预防疾病的发生。体质有的是先天具备的、爸爸妈妈遗传的，有的一家人都是湿热，有的一家人都是阳虚，有的是后天的，主要和饮食、作息有关。饮食特别重要，经常吃大餐、大鱼大肉，湿热体质特别多；经常吃清淡的、营养不太好的，可能就是阳虚气虚的比较多。所以我们在调理的时候，有希望把你的体质调理过来，这是最好的，调理过来你不得病、少得病、可以长寿，这不是非常好的吗？同时大家也要注意生活习惯的配合，调理体质包括饮食调理，不是光药物，包括饮食、运动、作息，是综合的。

主持人：慢病患者调理过程中，如何通过舌象变化判断病情好转、病机转变？是不是舌象变好了，身体的根本问题就通了？

刘家义：非常对。我给同学们讲舌头的时候，其中有一条就是望舌的意义：能够判断病位，能够判断病邪，还能够判断疾病的进退，还能够判断疾病的预后。你刚才讲的就是疾病的进退。我看舌头就能知道疾病好不好。

举个例子，舌头底下发黑、血管发粗的病人，吃了一个月的药回来说变细了、不黑了，我告诉他你的脑血管、心血管通了，是不是好了？再举一个例子，湿热体质的，舌苔又厚又黏又黄，调理了一个月，舌苔变得又薄又白，好了，我可以告诉你湿热没有了。可能他自己身体感觉都没有这么敏感，但舌头变了，就意味着身体在变化。比如湿热的人，口是苦的、黏的，大便大部分粘滞不爽、排不干净，小便是黄的；调理半个月，大便通畅了、成条了，小便不黄了，口不苦了，舌苔不厚了，好没好？那是好了，它是一致的。

这种例子太多了。所以大家有的时候看疾病变化，看看自己的舌头也能看出来。中医大夫说你有湿热，给你饮食调理、开中药，你可以看你的舌苔，可以拍摄照片，我让病人拍摄照片存在手机里，下一次对比，一看怎么样了，病人也会感觉到舌苔少多了，那就说明湿热少多了，很有用。

落地临床：以病机舌诊为核心，破解大众高发疑难病

主持人：我们分不同的病种来详细研究一下。比如说脾胃病、癌前病变，像慢性萎缩性胃炎、肠化生、异型增生，没有特效药、极易反复。您通过舌象如何判断脾胃的寒热虚实、瘀滞病机？核心调理思路是什么？

刘家义：萎缩性胃炎、肠化生、异型增生，这是我研究的重点。我治疗脾胃病，特别是萎缩性胃炎，积累了好多经验。萎缩性胃炎、肠化生、增生，在西医大夫那里基本上不开药，就是对症治疗，你疼吗、反酸吗，吃奥美拉唑这些药物缓解症状，他说萎缩性胃炎不能逆转、肠化生不能消失、增生不能消除。这些通过中医都能改变。病人说大夫说不用治，我说不是不用治，是他没有办法、没有药物。到中医这里来治，我这两年治得太多了。重度萎缩性胃炎，C3是重度，可以转成中度、轻度，可以消失；肠化生可以没有了；更重要的是增生可以消失。增生厉害，胃炎发展为萎缩性胃炎，萎缩性胃炎出现肠化生，肠化生出现增生，下一步就是癌变，所以这叫癌前病变，非常严重。西医大夫有时建议你做手术切掉，但中医去找这个病根在哪里。中医书上你找不到治肠化生的药，也找不到治萎缩性胃炎的药，古代也没有记载这个病，但我们有办法，我们去找：他为什么肠化生？胃黏膜为什么萎缩？腺体为什么增生？找病根。要想讲这个问题，必须明白脾胃的生理特性。脾胃这一对，一个阴一个阳，一个表一个里，一个主升一个主降，一个喜欢润一个喜欢燥，一个主受纳一个主运化，相反相成。脾升胃降，脾喜欢燥、胃喜欢润，这一对矛盾配合得很好，在哲学上叫相反相成。治脾胃病想除根，必须研究这个地方，抓住它的生理特性。

中医有一句话叫“顺其性而治之”，就是顺从脏腑的特性去治疗。和人一样，你有两个孩子，一个一表扬就进步，一个一批评就进步，你用不同的办法，他才有进步。中医治病也是，顺其性而治，你喜欢什么我给你吃什么，别和你对着干。研究到这个地方，你才找到治脏腑的诀窍。脾喜欢燥、喜欢升，胃喜欢降、喜欢润，治脾就用升的药、用燥湿的药，治胃就用降的药、用润燥的药，这样脾也高兴、胃也高兴，它高兴了就给你干活。脾升胃降，运化好了，湿邪去了，瘀血没有了，胃病就开始好转、开始痊愈。所以治病求本，必须求到这个根上来，根本解决了，后面的问题就解决了。

主持人：骨关节病、颈肩腰腿痛，很多人一味祛湿、止痛却没用。这类疼痛的核心病机到底是寒、是湿、是瘀、还是体虚？舌象上有哪些明显特征？

刘家义：这些病都是痛。我对痛有一个总的方，叫去痛散，头疼、腰疼、腿疼我都用，但不是一个整方，是个基本方，然后我再去追查每一个病不同部位疼痛的病机，结合起来治疗。好比关节痛、腰疼、腿疼、手痛，首先给他定位，中医说是哪里的问题，是骨的问题还是筋的问题。按中医来说，和内脏的肝肾有关：肾主骨，肝主筋。关节痛不是筋和骨的疼吗？有的和骨有关，有的和筋有关，就是筋和骨的病变，中医是肝肾的病变。那肝肾为什么疼？得找病因。是寒、是湿、还是瘀、还是阳虚，都可能导致肝肾病变出现疼痛。找一找：你是阳虚的疼，那是肾阳虚，阳虚腰疼、阳虚膝盖疼太多了，这就是肾阳不足，我们给他补肾阳，再加上止痛方，既补了肾阳又止了疼。脚后跟疼不能走路，西医叫跟骨增生、脚底筋膜炎，中医叫肾虚，必须补肾，还是肾的问题。膝盖疼不能屈伸，一上楼就疼、一屈伸就疼，这是筋和骨都不行了，为什么不能屈伸？筋不行了，所以除了治肾以外还要治肝，采取活血化瘀的办法和补肾的办法结合起来。

所以我们治这些东西有一个总的原则，就是通，用通法。中医有一句名言叫“不通则痛，痛则不通”，通了就不疼了，“通则不痛”。我就想办法让你通了，它就不疼了。好多病人治椎间盘突出、腰椎间盘突出、颈椎突出，这些不得做手术吗？做手术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一般不建议病人去做手术，中医保守治疗效果都很好，有的病人吃一个星期就明显好转，有的吃一个多月就好了。腰椎间盘突出的问题是什么？中医说属于虚和寒比较多，肾虚有寒。西医是椎间盘韧带松弛了，中医叫虚了、肾虚了，韧带松弛就是虚了，所以我给他补肾、活血、舒筋，这样止痛，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掌握一个问题：病变在肝肾，表现在筋骨，病机的关键是不通。治这些痛的时候，考虑肝肾、考虑筋骨、考虑通，可能就解决这个问题了。光止疼不行，治标不治本。

主持人：顽固性杂病，长期失眠、反复口腔溃疡、过敏性鼻炎、常年便秘腹泻交替，这些久治不愈的小毛病，您通过病机加舌象结合，是如何溯源根治的呢？

刘家义：这些病看起来是小毛病，有的人一辈子，从年轻就有，甚至从小时候就有，一直到老，很折磨人。举个例子，鼻炎太多了，打喷嚏、流鼻涕、嗓子痒、眼睛痒发红，两个人如果有这个毛病，今天能做这个工作吗？肯定不行，非常影响日常生活、影响工作、影响睡眠，所以这不是个小事。

中医治疗这个问题，不能把它看成打喷嚏流鼻涕这么简单。我怎么治？我主要是治肺，第二治肾，第三治脾，三个脏器有关。西医大夫治鼻炎，就说这个地方有问题，喷喷药、吃点抗过敏药缓解症状，但中医不是，中医说这个地方和谁有关？和肺有关，肺开窍于这个地方，肺通着这里。它为什么和肾有关？中医说打喷嚏这个声音，五音里它属于肾；流鼻涕属于肺；他怕冷、没有力气，属脾。所以我治这个病，重点考虑肺，其次考虑肾，再其次考虑脾，三个脏结合治疗，可能标本兼治。治肺主要是解决标，打喷嚏流鼻涕可能很快缓解，但想让它好、不再犯，必须补肾健脾，这就是治本。看舌头怎么看？过敏性鼻炎的病人，舌头大部分舌质是淡的、淡白的，血色少，虚嘛；然后发暗，为什么发暗？他缺氧，中医叫气虚血瘀。所以看舌头，这样的病人基本上没有舌质红的、没有舌苔黄的，他不是热。他一受凉就打喷嚏，从被窝里爬出来就打喷嚏，他是阳虚体质，阳气虚是这个病的根本，所以必须补阳补气，他就能治好。好多人不犯了，好多孩子上学一把鼻涕一把泪，厉害了还流眼泪、眨眼，中医可以根治，好多好了的；有的人好不了，季节到了又犯了，也是轻的，不会那么厉害。所以我建议有这个毛病的，不管孩子还是大人，找中医大夫治疗，你会收益很大。这个毛病不大，很痛苦。

主持人：中老年心脑血管问题，高血压、脑梗后遗症、头晕乏力，从舌象的瘀、暗、斑，如何判断全身气血病机，指导日常养护与治疗？

刘家义：这几个病虽然复杂、不同，但病机有共同之处，联系太大了。脑血管病、心血管病、血脂高，叫心脑血管病，都带着一个字——血管，都是血管的病。血管是什么？中医叫血脉，血脉受损、血脉发生了病变，主要体现在心和脑，西医叫心脑血管病，中医叫血脉的病。这几个病虽然病名不同、发生在人身上也不同，但从中医角度来看，都和气血两个问题有关：一个是气虚了，一个是血瘀了，就是典型的气虚血瘀体质。

我在临床上观察，这些病和气虚血瘀的关系最密切，其次才是痰湿，还有一个类型是痰湿的，我觉得气虚血瘀的占多数。舌头怎么看？看舌头的颜色，是不是发暗、是不是发紫，看舌头底下两根筋，把舌头翘起来，这两根筋是不是变粗了、是不是发黑了。心脑血管的病、血脂高的病人，特别是年纪大的病人，几乎不例外，都具备这个舌头的特点，这是我诊断心脑血管病的一个重要依据。

中医活血化瘀的药一共有二十多味，专门对付这一类的。中医在活血化瘀方面是个非常大的优势，对慢性病、老年病有重要的贡献、有很好的作用，值得进一步研究。比如现在临床上常用的丹参滴丸、丹参片、速效救心丸、通心络、血栓通、心脑通，这些药临床上广泛应用，都是中药活血化瘀药为主的，效果都不错。这方面的问题可以通过中医来解决。

大众养生：跟着病机调体质，告别盲目养生

主持人：现在大众养生最大的误区就是“跟风养生、千人一方”。结合您的病机思维，不同体质、不同舌象的人，养生方式完全不同，能否给大家分体质讲清楚禁忌与重点？

刘家义：养生是个很热门的话题，现在随着生活水平提高，人们对养生已经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追求高质量的健康生活。但这又是一个复杂的话题，怎么养生、养对了吗？养不对还不如不养。我建议大家，调理体质也好、养生也好，不要盲目地自己进行，应该找一个中医专家，对你的身体进行全面的评估，对你的体质进行评估，你是什么体质，我给你制定什么样的养生方法，包括饮食、保健品、中药、运动等等，不同的体质有不同的方案。从饮食上去养生，从运动上去养生，从情志上去养生，从中药上去养生，这是最高明的：先调节饮食，先注意运动，先调节性情、精神方面，然后再找中药去养生，这个不难而且有效。

举个例子，人参好不好？阿胶好不好？都是名贵药物，按说都是好东西，但不能随便吃。有的人吃了人参会上火、长口疮、失眠，甚至鼻子流血，为什么？吃错了，这个人不能吃，必须找大夫看看，气虚的才能吃人参。阿胶好不好？咱们山东产阿胶很出名，阿胶很好，但吃多了、吃错了有副作用。阿胶是干什么的？补血止血的，两个功能：养血、止血。血管堵塞的人吃了行不行？血瘀的人不应该吃。心脑血管病的本来你就堵，再吃阿胶止血，是不是更堵了？不是花钱的问题，是对身体的一种伤害。所以我建议大家不要随便吃补药，必须在医生的指导下进行滋补。

主持人：很多人爱喝养生茶、吃补药，越补越堵、越补越上火。从病机角度看，问题出在哪里？

刘家义：吃补药上火，就两个问题。第一，不该补的他补了。我刚才讲的，你不该吃人参，吃了肯定上火。第二，该补的补错了。什么叫该补？你虚了该补，但你什么虚了搞明白了吗？中医说虚了有四大虚：气虚、血虚、阴虚、阳虚。气虚了补气，血虚了补血，阴虚了补阴，阳虚了补阳。人参补气，气虚了吃人参；阴虚了吃人参，阴更虚，他有火有热。所以虚了可以吃补药，但是什么虚了补什么，这得中医大夫给你评估。

比如石斛，大家知道，这些年炒得很大、很热，石斛就是补阴的，它不补气，阳虚气虚吃了没用，它补阴，只有阴虚适合。好比糖尿病的，吃石斛肯定吃对了；阴不虚的、气虚的，吃了没用。所以吃对了就是好的，吃错了就犯错误。什么叫补？适合你的、需要的才叫补。

行业传承、教学育人、青年培养

主持人：您从教行医近五十年，深耕中医诊断教学、培养大批中医人才。结合现在年轻中医师的临床现状，您认为当代中医最需要掌握的核心能力，就是抓病机、看舌诊，您如何看待？

刘家义：学中医的目的就一个：看病。中医看病包括两个方面：第一是诊断，第二是用药。中医诊断学就是研究中医怎么诊断、教学生如何去诊断，主要讲两个内容：第一讲望闻问切四诊，第二讲辨证。这就是中医诊断的两个法宝，这就是中医的基本功。唱戏要有基本功，说相声要有基本功，学中医更要有基本功。基本功是什么？望闻问切、辨证论治，再加上药物。你学不好药就不会用。我上大学的时候，讲中药的老师把“用药如用兵”四个字写在黑板上，我记得非常清楚，从那以后我就认真学中药。我中医学得最好的两门课就是诊断和中药，最核心的两个技能我抓住了。大学毕业以后我从事中医诊断学研究，诊断又搞得比较好，这两门课我把握住了。

所以我建议学中医的朋友们，重点抓几门课：第一，中医基础理论；第二，中医诊断学；第三，中药学；第四，方剂学。这四门课是中医的基本课程，学不好就不能干中医，将来可能就没法开方、干不好。其中诊断和中药直接影响临床看病，这两门课必须非常熟练地掌握，不是一般地掌握，得学透它、吃透它，把它变成你自己的东西，到时候从脑子里输出来看病就行。中医四大经典是根基，必须学、必须读，但直接用的，我觉得诊断和中药应该是最好的、最必须的。

中医四诊里头，舌诊和脉诊又比较突出，是两个特点，但我强调一句话：不要因为舌诊脉诊重要，取代问诊和望诊。我讲中医诊断第一节课就告诉同学们要四诊合参，反对一诊代四诊。为什么？望闻问切四诊各有各的用处：你看见的，你摸不出来；你听见的，你问不出来；病人一说话你不就听见了吗？你摸脉，你摸不那么全，只能摸某些问题。把这四诊都用上，所有材料都来了，然后全面分析，哪能找不到病根？哪能找不到本质？把中医的基本功掌握好，没有捷径可走，不能省事，三个手指头不能代替望闻问切，这是中医历来就这么讲的，不能破坏规矩。

主持人：很多学生只会背书、不会临床，只会套方、不会辨证，根源问题是什么？您在带教、传承中，如何教学生建立“病机为先、舌诊为据”的临床思维？

刘家义：这个问题普遍存在。举个例子，一个学生上五年学本科毕业去工作看病，另一个学生五年以后读研究生、再读博士，又多上六年，十一年以后再看病，这两个人谁看病水平高？很可能是那个五年本科生，因为他多看了六年病。短期内那个博士生赶不上本科生，但从长远观点出发，他可能超过他。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时间的重要性、临床的重要性。

中医的生命在临床，中医的根在临床，中医几千年生生不息过来，在临床。怎么去临床？临床不是一天两天的，跟老师也不是一年半载就学会的，必须长期临床才能有自己的东西。看病难，为什么难？我赠一句话：疾病从来不照着书本长。你读书再多，看了病也头蒙。刚读完书的孩子来看病，开不出方来，蒙了：我背了那么多，怎么不管事？怎么一个也卡不上？

疾病不照着书本长，医生就不能照着书本开方，这就是中医的难处，一个人一个样，所以得长期临诊。扎扎实实、老老实实去临床，时间长了，你就能总结出经验、摸出规律，你就不愁了，来了病人非常自如，怎么诊断、怎么开方，这一套流程就下来了，疗效也就上来了。所以青年中医朋友们不用着急，必须沉下心来，不要急着出名，沉下心来，用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功夫去学中医、用中医，你将来才是个好的中医大夫。中医说到根本是应用学，不用永远是在书本上。

主持人：对于未来中医药传承创新，以及年轻中医人的成长，您有怎样的寄语和期许？

刘家义：中医的传承和创新是个老课题，也是新课题，一直没有完成，正在完成，永远都在进行中、正在路上。我的理解是，继承和创新都有必要，没有继承就没有根，谈不到发展；没有创新就不发展，老是固守在那里。这两个都很重要。继承什么、创新什么？我觉得继承和创新相比，首先是继承，它的分量应该更大一些。现在不是创新不行，是继承不行。继承什么？中医有特色、有优势，你得继承中医的优势，继承西医没有的。西医也行的、中医也行的，那无所谓，可以不找中医；西医不行的、中医行的，那才是中医。

继承这些东西。我觉得有三巧：第一，整体观念。西医没有，中医把人体看作一个整体，把病看作一个整体，把病和自然界看作一个整体，这个观念得继承好。没有这个观念，你别学中医，这是个指导思想。第二，辨证论治。辨证是诊断，论治是治疗，辨证辨不准、用药用不好，怎么能把疾病治好？必须辨证准确、用药精确，达到这个程度才是一个名中医、一个好中医，这需要继承、需要学习，需要看书、跟老师学习、跟经典学习。第三，治未病。中医善治未病，这个需要继承，不继承就少了一大优势。中医在预防疾病、防治疾病上很有办法、很有特长。所以学中医，抓住中医的特色、抓住中医的优势，继承下来，这叫继承。

创新从两个方面着手：第一是从中医本身创新，第二是用现代科技研究中医来创新。这两个相比，我觉得前者更好，从中医本身出发，用中医的方法研究中医——中医有方法，不是西医那个方法。比如中医理论的创新，像病机理论、藏象理论、经络理论、气血理论，诊断手段的创新，望闻问切够不够、还能不能再加内容，中药的创新——古人都说这个药治感冒，它就只治感冒吗？能不能发现它还能治肾炎、治关节疼、治心脏病？原来这个药就治这个病，但我发现它又治另一个病，而且效果比别的药还好，这是非常好的创新。再就是方剂的创新，能不能组成一个新的方子。我们现在用的方子，像六味地黄丸、八味地黄丸、桂枝汤，都是古人的。中医的创新向这个方面发展，我觉得是个很好的路子，但需要很长时间去实践、观察、总结。现在为什么方药创不了新？有好多人用大方太大，三四十味药，你怎么叫创新？你怎么知道哪个药起作用？不知道。只有小方，几味药、十几味药，你才能知道这个药各起什么作用，就像兵去打仗，他起什么作用，你才有创新。每一味药每一味药地研究，最后组成一个方子，这个方子是什么作用，创造一个名方去治某一个疾病，是不是挺好？

第二个方面创新就是现代研究，这是现在最时髦的创新，国家每年花好多钱辅助中医研究，用现代科技研究中医，就像屠呦呦从中药中提取青蒿素一样。还有好多中药方面的研究，但大部分研究好像没有应用于临床，研究完了就完了。能不能把这些研究成果用于看病、用于教学、用于培养学生、培养下一代？这是个关键。如果研究成果出来能干这些事，那太棒了。

大道至简，治病求本。刘家义教授数十年深耕临床，跳出表象抓病机、以舌象定根本，把复杂的中医辨证变成了精准、务实、落地的治病思维。既攻克无数疑难慢病，也为普通百姓提供了科学、不盲从的养生准则。

（大众新闻记者 李丽 周欣怡 黄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