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湖边的鸟友

文|萧萧

一片湖，若是没有水鸟栖息，大抵是冷清的。于是，翠鸟来了，白鹭、须浮鸥来了，凤头鸊鷉也不约而至。清晨，轻纱般的薄雾漫过水面，涟漪微动，这些小家伙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它们时而水中觅食，时而轻声鸣唱。静悄悄的湖面因为这群活物的存在，平添了生机；摇曳的芦苇，伴着清脆的鸟鸣声，漾开几许跃动的诗意。此时，湖不再仅是一片水域，而是变成了令人心生眷恋的家园。

我常在湖边独坐，一坐就是大半天，看水鸟们追逐嬉戏、抚育儿女，也听徐徐风声。和这些水鸟相伴久了，渐渐成了心意相通的朋友。

我的第一位鸟友，是翠鸟。叫它“翠鸟”总感觉太官方了，我更愿意喊它“翠翠”，像喊邻家妹妹一样亲切。翠翠性情热烈，每次我人还未走近，它那清亮的鸣叫声就破空而至了，像老友见面时那一句热切的“你好呀”。翠翠生来体羽艳丽，自带美感：头顶上布满暗蓝绿色的细密斑点羽毛，背部则是翠蓝羽毛，阳光下两者交相辉映，呈现宝石般闪烁的光泽；翅上则杂有翠蓝色羽毛，与栗棕色的腹部相映成趣。而耳后那一点白斑，当是它最别致的耳饰了。

翠鸟最爱独自待在近水边的岩石上，伺机猎食。它凝神静气的样子，仿佛一幅静止的工笔画。可这静止里，却分明蕴含着一触即发的力量。目标出现，但见它如一支神速的利箭，“嗖”一下钻入水中，迅疾以长而坚的鱼叉嘴稳稳叼起一尾小鱼，便振翅回到一片荷叶上。整个捕食过程看起来既稳又准，绝不拖泥带水。我与它“攀谈”，从不需开口，一个眼神就够了，通常看它制服猎物的动作“狠摔”，便知它的努力与当日收获等值。想来，鸟类和人类一样，如果做事没有点魄力，是很难在充满竞争的环境中站稳脚跟的。

白鹭是我的第二位鸟友。“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李延年歌》中这句诗赞的虽是美人，但也正是白鹭给我的第一印象。在湖畔，它们总是披着洁白的羽毛礼服，演绎着绝世而独立的优雅，将纤长的腿单只伫立于水中，伸着长长的S形脖颈，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水面，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它们的优雅之姿，让整片湖水都跟着变得安静了。但是，你可别以为它只是优雅在外，其实它是内外兼修的。白鹭不慌不忙踱步时，其实是在借机望哨，一旦有鱼群出现，便会迅速出击。彼时，修长的双腿瞬间绷紧如弓，精准而迅捷地刺入水中，一击即中目标。这动静自如的转换，令人惊叹的同时，总会想起李清照笔下的“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夕阳下，那被舟声惊起的白鹭，远远看去，本身就是湖边一首灵动的诗。

湖上的热闹，多半是我的第三位鸟友须浮鸥带来的。它的长相很有个性，前额至耳羽为黑色，脸颊部位却是一片雪白，在视觉上与其他部位形成强烈对比，好似长了一圈白色胡须，故名“须浮鸥”，而灰色的翅膀则呼应了其别名“灰翅浮鸥”。须浮鸥的集群意识很强，觅食时，总是以小群或者大群的方式，在湖面上空振翅盘旋。它们的翅膀平衡力极强，空中飞行时轻快又平稳。遇到猎物，须浮鸥会一个俯冲稳扎下去，红喙红脚奋力出击，上演速度与激情的厮杀场面，直到猎物动弹不得。当然，它们在育儿时也有温柔的一面，捕捉鱼虾后常悬停于半空对幼雏进行投喂，那投入认真的表情，仿佛在说“孩子别急，慢点吃，还有呢，多吃点才能快快长大”，尽显鸟界父母爱之伟大。

凤头鸊鷉是我的第四位鸟友。它们头顶凤冠，羽毛松软，有着修长的颈和尖利的喙。在水鸟界，鸊鷉以忠贞著称。每年繁殖季，便是它们盛大的恋爱季。鸊鷉的求偶方式很特别，看对眼了，摇头晃脑地相互靠近窃窃私语，情意相投时双双扎入水中，再跃出水面时，则跳起芭蕾式的奇特双鸟舞，蓬松的羽毛在起舞中全部张开，好像穿了一身漂亮的婚纱。一曲终了，鸊鷉深情凝视，以互赠水草确立伴侣关系。认准对方后，夫妇俩会齐心协力用枯枝和水草在湖面搭建浮巢。“浮”让这个工程不仅烦琐，还充满危险系数，遇到狂风骤雨，耗费数周时间的巢穴便会毁于一旦，但它们不会就此停下工程，塌了就接着搭，拼尽全力也要给自己搭一个温暖的家。看着它们，我愿意相信，爱情最本真的模样，就是我的眼里只有你，你的心里也只有我。

秋日最宜在湖边静坐停留，天高云淡，风一吹，芦苇沙沙起舞，好似谁在低吟浅唱。此时的鸟友们，或自在栖游，或湖中觅食，当然也有携家带口出来秀全家福的。目光追随着它们的身影，常常感觉自己像坐在莫奈的油画里，水鸟是动人的画笔，飞起落下间，便生动了整个画面。作为赏画人，我常常将自己化身为一只鸟或一丛芦苇，作为画面的背景融入其中。

在这种人与自然的生态和谐里，我们彼此尊重，互不打扰。我静观鸟友们的自由灵动，鸟友们也默许我的陪伴与守候。生命如此简单，却又如此美好。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