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说济南②｜曲水亭街：一溪泉流淌觞意，半街垂柳老济南

在济南明府城，从鞭指巷的状元宅院缓步向东，便撞进一条流水相伴的老街——曲水亭街。它不像芙蓉街那样喧嚣热闹，也没有宏大府第的森严气派，一条曲水河沿街缓缓向北，杨柳垂岸，老屋枕泉，这便是《老残游记》里那句“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最鲜活的落脚点。这条不长的街巷，藏着济南泉水风雅的源头，把跨越千年的文人雅事，揉进寻常人家的晨昏烟火里。

曲水之名，源自“曲水流觞”的古老雅俗。早在北魏时期，郦道元在《水经注》中便留下记载：历祠下泉源竞发，北流经历城东又北，引水为流杯池，州僚宾宴公私多萃其上。文中的流杯池，就是今天的王府池子。泉水自池中溢出，蜿蜒向北，汇成曲水河，顺着街巷流淌，古人效仿兰亭旧事，每到农历三月三修禊之日，名士们围坐溪畔，置酒觞于木盘，任其随水漂荡，杯停之处，便要赋诗饮酒，风雅盛会一直延续至清代。

时光推移，到明代，这片水域划入德王府西苑，泉水溪流成为王府园林的景致。王朝更迭之后，德王府改作山东巡抚衙门，王府池子与曲水河褪去皇家园林的面纱，泉水流进百姓院墙，曾经只供王公雅士赏玩的流水，成了街坊日常相伴的甘泉。晚清光绪己丑年，也就是1889年的《省城街巷全图》上，“曲水亭”的地名正式标注在册，街巷的名字，便取自溪畔那座临水而建的曲水亭。

旧时的曲水亭，不是一座重檐大殿，而是一座朴素的临水敞亭，也曾是济南有名的茶社与棋社。相传亭内悬着郑板桥题写的楹联：“三椽茅屋，两道小桥；几株垂杨，一弯流水”，寥寥十六个字，写尽此地的清简灵秀。亭中茶客多是济南本地文人、棋坛好手，一壶泉水沏的清茶，一局对弈，伴着溪水叮咚，成为老济南独有的景致。民国年间，茶社棋社由赵家经营，人称“二麻子”的赵嘉麟守着这座亭子，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历下名士、棋客游人，都愿意到这溪水边消磨半日光阴，后来亭中对联换成“历下亭中坐怀古，鹊华桥畔静观棋”，棋声与泉响，成了老街独有的韵律。

曲水亭街不长，南接起凤桥，北抵百花洲，溪水一路向北汇入大明湖。和别处街巷不同，这里的民居依水排布，很多老院落地基就挨着泉流，院内藏着泉眼。从前住户取水不用远走，俯身便可掬一捧清冽泉水，夏日里，溪水漫上青石，孩童追着小鱼嬉闹；春秋时节，两岸杨柳抽芽、飞絮漫溪，微风一过，杨花落在水面，随波纹缓缓漂向百花洲。老街西侧的路大荒故居，静静立在泉边，这位深耕齐鲁文献的学者，也曾在这泉声杨柳之间整理古籍，泉水的温柔，托举起文脉的坚守，如今这里已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静静守着老街书香。

很多游人来到济南，常常把曲水亭街当成一处打卡点，却容易忽略它在老城格局里的分量。它居于明府城的核心，南连王府池子、珍珠泉片区，向北衔接百花洲、大明湖，向东可至芙蓉街、府学文庙，泉水水系把一片老城串联在一起。芙蓉街的梯云溪早已隐入石板之下，而曲水亭街的溪水，是如今老城少有的、明明白白淌在街旁的活泉。同样是泉水街巷，鞭指巷藏科举仕宦故事，芙蓉街承载市井商贸繁华，曲水亭街则守住了济南泉水最诗意、最安静的一面。

岁月流转，旧时的曲水亭原建筑早已不存，当年流觞雅集的盛况也化作文字里的记载，但是泉水没有断，杨柳年年新发。如今走在曲水亭街上，溪水依旧清浅，水草在水底轻轻摇曳，青石路面被脚步磨得温润，老民居错落排布，偶尔有本地老人坐在溪边闲谈，泉水泡的茶、慢悠悠的闲谈，延续着这条老街的生活底色。游人来来往往，有人寻《老残游记》里的泉城意境，有人只为听一听泉水流淌的声音。

泉水无言，流淌千年。曲水亭街的珍贵，不在于亭台多么华丽，而在于它守住了泉城最本真的模样。它把文人笔下的曲水流觞，从古籍里拉到现实，让风雅不再是遥远的典故；也让泉水不是仅供观赏的风景，而是融入日常、滋养世代居民的活水。一溪流水，半街垂柳，这便是独属于济南的温柔：北方的城池里，藏着一处不输江南的泉溪街巷，藏着代代相传的泉韵与诗情。

（大众新闻记者 傅欣迎）

《巷说济南》：掀开巷陌里尘封的往事，读懂济南古今相依的独特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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