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从聊天框到锦旗，括号文学为何“出圈”？

雷：我先念一段话，你听听熟不熟悉。“我没事，真的。（其实我快碎了，能不能抱抱我）。”

高：太熟了。这几乎已经是当代聊天里的标配语法了。

雷：再来一个：“下次再约。（再也不见）。”

高：对，括号外面是体面，括号里面是真相。

雷：好，那我们今天要聊的，就是这个东西——括号文学。不是小说里那种附注式的括号，而是长在微信聊天框里、朋友圈里，甚至最近长到了锦旗上的那种括号。它看起来只是一个标点符号的用法，但认真拆开看，里面藏着一整套当代人的社交语法。

高：而且最近它确实“出圈”了。以前我们说括号文学，基本是在聊天软件和社交媒体的文本框里。而最近你会发现：括号文学不只在屏幕里了，它被绣到了布上，挂到了墙上。

雷：所以我们今天其实想聊一个更大的问题：当一种“表里不一”的语言习惯，从键盘蔓延到现实空间，它到底是在帮我们表达，还是在帮我们躲藏？

【括号文学到底是什么】

高：先把这个概念说清楚。括号文学，最简单的定义是：一句话的重点不在正文里，而在后面的括号里。它最早的形态是“凡尔赛括号文学”，比如“身材一般般（也就八块腹肌吧）”“成绩马马虎虎（毕业于TOP5高校）”，正文装作云淡风轻，括号里才是真正想说的东西。

雷：所以一开始它其实是一种“含蓄的炫耀”。

高：对，是一种社交上的“先退一步再亮牌”。但后来它迅速扩张了。括号里可以不再只是炫耀，可以是心理活动，可以是对正文的拆台，也可以是一句根本不敢说出口的真心话。网友那句话总结得特别准：“万物皆可放括号里”。

雷：那就意味着，括号已经不只是“补充说明”了，它变成了一个平行的表意系统。正文负责应付场面，括号负责说真话。

高：而且它天然带着一种“可撤回”的安全感。正文是说给别人听的，括号是说给“看得懂的人”听的。看不懂的人只看见体面，看得懂的人看见括号里的崩溃、吐槽或者求救。

【微信聊天里的括号：三种活法】

雷：那我们具体看它在微信聊天里怎么用。我观察下来，至少有三种非常不一样的括号。

高：你说。

雷：第一种，我把它叫“社恐保护色”。比如“在吗（28℃的大晴天在图书馆被热晕过去醒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文只是一个最安全的社交敲门砖，括号里才是真实状态。它不会让对话变得沉重，但又把“我不太好”这件事说出去了。

高：有心理咨询师分析过，这种用法背后其实是一种“模糊表态”：既想表达自己，又不想把话说死。对社恐的人来说，括号就是一个缓冲区。喜欢用括号文学的人，有时候会被说“可能是讨好型人格”，因为他们在照顾对方接收信息时的感受，同时偷偷塞进去自己的真实情绪。

雷：第二种，是“凡尔赛反转”。比如“这次考试题目好难啊（我却提前半小时做完还拿了满分）”。正文建立了一个“普通人”的人设，括号立刻把它撕掉。它好笑的地方不在于炫耀本身，而在于炫耀被括号“当场抓获”。

高：而且这种反转有一种表演性。它不是真的想隐藏，它就是想让你看见那个括号。就好像在说：“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括号它自己跳出来了。”

雷：第三种，是我觉得最疯的一种——“发疯体括号”。比如“（开跑车出现）晚上好我的漂亮姐姐……（停错位置）（被交警拖走）”。整段话像一个小剧场，括号负责所有动作、事故和狼狈离场。

高：这种其实是从语c（语言cospl雷y）和“发疯文学”里长出来的。它把聊天变成了一场即兴表演。括号在这里不只是心理活动，它是舞台指示。对方如果接得住，你们就是在共同编剧。

【锦旗：当括号被绣到布上】

雷：好，现在我们把括号从聊天框里拽出来。你前面提到杭州的“整活锦旗”，这个我特别想聊。因为我最近在网上看到一张图，真的是把我震撼到了。

高：是不是那面写着“（说了很多感谢的话）”的锦旗？

雷：对！我念一下这个画面：传统的红底黄字带流苏的锦旗，赠给某位师傅。按照老规矩，中间应该写“热情服务，尽职尽责”对吧？结果这面锦旗的正中间，没有别的，就只有一个巨大的括号，里面写着“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高：哈哈哈哈，这个我也刷到了。博主配文是“我真不行了，括号文学终于入侵锦旗界了”。这简直是当代社交的“极简主义巅峰”。

雷：它太荒诞了，但我又觉得它极其合理。你想想，以前送锦旗，大家要去百度搜“锦旗文案大全”，或者找人代写。现在年轻人根本不想走这个过场，但他们又必须遵守“送锦旗”这个传统仪式。于是他们发明了这面“全括号锦旗”：正文完全留白，把所有实质性的内容都塞进括号里。

高：这其实是一种“物理层面的糊弄学”。它的潜台词是：“我知道你想让我夸你，我也确实很感谢你，但具体怎么夸，我词穷了，或者我觉得写出来太肉麻了。你自己脑补吧，反正都在括号里了。”这是一种极度偷懒又极度真诚的表达。

雷：这让我想起之前那个婚礼摄影师收到的锦旗，卷起来露出“什么玩意，一张不好看”，展开后是“拍的什么玩意儿，没有一张不好看”。这两个案例，一个是正反反转，一个是直接省略。比起那些“very 骨德”“救我狗命”的谐音梗，这面纯括号锦旗更前卫，它甚至有点后现代艺术的味道。

高：对，因为它解构了锦旗本身。锦旗的公共属性要求它必须严肃、必须有仪式感。但这面“纯括号锦旗”把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表情包。当你把它挂在墙上的时候，大家都看到了那个巨大的括号，都知道里面省略了无数废话，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比写满赞美之词更有趣。

雷：但这也引出了一个问题：这种“实体括号”一旦放到公共空间里，它的边界在哪里？温州那面“绿帽锦旗”，表面看是感谢某车队，字里行间却全是讽刺，把私人恩怨砸到公共场所。这面“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是善意且幽默的，但如果有人用同样的格式，在括号里写上极其冒犯的话，那它就是公开处刑了。

高：没错。在聊天框里，括号里的内容是私密的。但在公共空间，括号变成了一个“盲盒”。你看到正面的括号，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情绪。所以我说，年轻人把括号文学实体化，其实是在试探公共空间的容忍度。这面锦旗是幽默，但如果不小心把玩笑开大了，就变成了行为艺术事故。

【我们为什么需要括号】

雷：聊到这儿，我其实有一个挺矛盾的感觉。一方面，括号文学确实让很多说不出口的话有了出口。另一方面，我又会想：我们是不是越来越不会“直接说”了？

高：有一篇分析里讲得挺清楚：括号文学能舒缓关系、缓解尴尬，对社恐的人来说是一个工具，但它也有代价。有网友明确表示“拒绝”，觉得说话拐弯抹角，甚至有人因为这种“加注释的独白式表达”感到焦虑。工具变成习惯之后，人就可能忘了不用工具该怎么说话。

雷：而且括号有一个隐蔽的权力结构。正文是给所有人看的，括号是给“圈内人”看的。懂括号的人获得一种默契的快感，不懂的人被挡在外面。这当然很有利于形成小圈子的归属感，但同时也让公共交流变得更加分层。

高：对。还有一个更深的点：括号文学之所以在Z世代里这么盛行，不只是因为“好玩”，而是因为它精确地匹配了一种生存状态。这一代人从小就在线上管理自己的形象，他们很早就知道“正文”和“括号”可以同时存在。括号不是虚伪，它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多声道表达能力。

雷：但训练过度之后，人会累。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跑一遍：正文怎么写，括号里放什么，对方能不能解码。这其实是一种很高的认知负担。

【括号：诚实的工具】

高：所以如果我们给括号文学下最后一个判断，我会说：它是一个诚实的工具，但它不保证诚实的关系。

雷：怎么讲？

高：它诚实地记录了“我有不敢直接说的话”这个事实。但如果我们永远只让括号替我们说真话，正文就会越来越空，最后变成一套没有内容的礼貌外壳。就像那面纯括号锦旗，如果有一天，我们在现实生活里，连“谢谢你”这三个字都懒得说，直接用眼神示意“（说了一些感谢的话）”，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能就真的变成一个空壳了。

雷：那如果给听众留一个动作呢？

高：下次你在微信里打出一个括号，或者下次你想给谁送锦旗的时候，停半秒，问自己一个问题：这句话，我有没有可能不放进括号，也说得出口？哪怕只对一个人，哪怕只试一次。

雷：括号可以是桥，也可以是墙。区别不在于括号本身，在于你打完括号之后，有没有打算从括号里走出来。

高：好，今天就聊到这儿。

雷：谢谢大家，我们下期见。

（大众新闻编辑 李蕾 高世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