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观察｜齐鲁乡土藏着“能人”

海报新闻记者 刘宇昕 青岛报道

东营垦利樊家村的路边，一尊7米多高的“齐天大圣”默对田野。它没有金箍，眉眼低垂，通体由长短不一的枯枝钉合而成，钉眼密密麻麻，枝条还带着毛刺。创作者樊立杰，一个“80后”青年，拉了别人修剪下来当垃圾的枯枝，打了约3万个钉眼，拆掉第一版重来，才让这尊“取经归来”的大圣在乡野间立住。视频被路人随手拍下后，央视新闻等多家主流媒体转发，村口累计接待游客3万余人次。一个并不完美的树枝雕塑，为什么能戳中千万人？樊立杰自己写过一句话，或许就是答案：“我们都不完美，但我们都在努力成形。”

图片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这就是山东民间能人的底色：不炫技，不虚浮，所有的“奇”，都从土里长出来。顺着这根枯枝往齐鲁大地的深处看，散落在乡村间的能人，远不止一个樊立杰。

日照莒县，七旬老人“三爷爷”坐在院子里，用一口地道的莒县方言说了一句“朝如青丝暮成雪，就是一天”。一段23秒的视频，播放量冲破3500万。网友从他厚重顿挫的乡音里听出了“伦敦腔”，称他“山东版摩根·弗里曼”，可这位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国，不用智能手机，甚至从未听过“网红”一词。他的“奇”不在口音，而在他把七十多年烟火日子熬成了一种从容的活法。出圈的从来不是什么“伦敦腔”，是一个人把日子过透了之后，乡音里自然带出的分量。

图片来源：中国诗歌网

临沂蒙阴的田埂上，“沂蒙二姐”吕玉霞把麦浪和桃林写进顺口溜，用沾着泥土的手举着青翠的麦苗念诗。2026年除夕，这位53岁的农家妇女站上了央视春晚的舞台，为节目报幕。她说：“这是诗吗？这不是诗，这只能算是顺口溜。”可正是这些“顺口溜”，短视频全网播放量超50亿次，被称作文化出海新名片，走出乡土、对外传递齐鲁烟火。她还把直播间搬进桃园，义务帮老乡卖蒙阴蜜桃、香椿、黄小米，累计助农成交数万单。一个农民写诗，本来不算新闻；但当一个农民的诗从田埂写到春晚、又从流量写回土地，它就成了齐鲁乡土文化生命力最直白的证词。

潍坊诸城，陈光耀把诗印在了煎饼上。厚实的山东大煎饼当“宣纸”，甜面酱当“墨水”，木版雕刻模具一压，26厘米宽、52厘米长的煎饼诗集就“出版”了。过去几年，他背着这套行头走过21座城市，卖出了上万张煎饼诗集，一张8元，路费和住宿费“刚够回来”。他说：“哪怕路过的人不读诗，只要把煎饼吃到肚子里，就不算浪费。”诗不再被供在纸上，而是被嚼碎了咽下去，变成烟火气的一部分。这种把“精神食粮”和“真食粮”揉在一起的野生创造力，恰恰是齐鲁民间文化最擅长的转译方式。

菏泽东明，韩国瑞把五谷杂粮变成了画。小米、红豆、绿豆、玉米、草籽当“颜料”，一粒粒拼粘成画，既有乡土味，又有艺术范儿。在《2025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开场视觉秀节目《迎福》“沃土千里 五谷丰登”板块，东明粮画制作技艺作为背景以数字动画的方式惊艳亮相。五谷是庄稼人最熟悉的东西，可当一个人把五谷从“吃”变成“看”，他就替土地完成了一次沉默的发言。

图片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再继续看，青岛即墨61岁的农民李爱民，在菜园地头支起画架，把棉花、谷穗、西瓜等画成浓烈拙朴的油画，被网友称为“农田里的梵高”；潍坊安丘，被网友称作“蓑衣大爷”的老人，没有滤镜、没有煽情，仅凭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把蓑衣草一根根理顺、穿插、成型，就被央媒点赞；滨州惠民，泥塑代表性传承人张凯的故事被央视《平凡匠心》播出，一团泥在他手里变成有表情、有筋骨的人……他们不在聚光灯的中心，却构成了一种更具说服力的“山东面孔”：能人不必在庙堂，奇才可以在村口。他们不在同一个行当，不在同一个年龄，甚至不在同一个“雅俗”的坐标系里，却共享着同一种生长方式：从手边的材料出发，把一件看起来“不值得做成作品”的事，认认真真地做成了作品。

把这些人物放在一起，一条线索便清晰起来。山东这片土地的文化底蕴，从来不表现为某种高悬的“文化标签”，而是表现为一种把日常生活做成作品的能力。枯枝是修剪下来的废料，乡音是种地老汉的日常说话，煎饼是庄稼人最普通的口粮，麦田和菜地是农民再熟悉不过的劳动现场。可就在这些材质和场景里，长出了一尊大圣、一段乡土诗、一张可以吃的诗集、一幅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画……文化底蕴不是陈列出来的，是活出来的。它沉在方言里，藏在手艺里，揉在面食里，最后被这些散落乡村的能人翻到了全网面前。

所谓“能人”，不是天赋异禀的少数，而是一种文化土壤的必然产物。当一片土地既尊重劳动，又尊重读书；既容得下庙堂的高雅，也容得下村口的野趣，它自然会长出这样的人来。他们不是被“发现”的，他们一直在那里。流量来了又走，热点换了又换，可齐鲁乡村里那些把日子过成作品的人，不会因为有没有镜头而增减半分，最能打动人心的永远是人本身，是不加修饰的真实。

齐鲁大地之所以让人反复看见，是因为它始终有一群人，在用最朴素的方式，替这片土地保存着一种不慌不忙、不绝如缕的创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