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不散的记忆：四万四千华工曾从威海奔赴一战战场

每年11月11日，欧洲多地会举行停战纪念活动。礼炮、钟声、花环，属于战场上的士兵。在威海湾的海源公园，一座低调的清水混凝土建筑静静面朝大海。空中俯瞰，它是一个醒目的 “十” 字，像百年前中国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也标记着一段长期被时光掩埋的历史——这里，是国内唯一的一战华工专题纪念馆，也是当年四万四千华工登船远征的出发地。

威海卫：一战华工最重要的启航港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欧洲爆发。彼时的中国国力孱弱，无力派兵参战，梁士诒提出“以工代兵”方案，以劳工的方式，让中国参与到这场世界变局之中。 作为英国租借地，威海卫凭借现成的劳工营房、港口条件，成为协约国最核心的招募集结基地。1916 至 1918 年间，来自山东、河北、江苏等多地的华工，汇聚到威海高丽口子（今海源公园一带）的华工营。 他们在这里登记、体检、签订三年合同，戴上刻着编号的铜手镯，这个手镯要等到合同期满回国才能取下。经过简单训练后，一批批华工从高丽码头登船，横跨大洋奔赴欧洲西线战场。

整装待发的华工

在威海卫的劳工营，英国招工局对华工进行了筛选和简单的军事训练

远赴欧洲的大批华工在威海卫登船

全国赴欧的 14 万一战华工里，4.4 万人从威海出发，接近总数三分之一。他们不是士兵，却承担着最危险繁重的战地后勤：修筑战壕、运送弹药物资、抢修铁路公路、清理战场，战争结束后还要掩埋遗骸、拆除未爆弹药。协约国联军总司令福熙曾评价：“华工是世界一流工人，也是出色士兵的材料。”

华工和英国部队在法国的一处停车场装卸粮食

而他们最终付出的是生命。恶劣的环境、疫病、炮火，让近万名华工永远留在了欧洲大陆，长眠在异国墓园里。 这批华工，也是最早近距离接触现代文明的群体之一。他们带回的见闻、思想，悄悄汇入近代中国觉醒的浪潮，为后来的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埋下伏笔。从威海登船的那些普通农民，他们的命运与一个民族的觉醒，在历史的暗线里紧紧扣在了一起。

那座“十字路口”上的纪念馆

2017年，国内首个一战华工专题纪念馆在威海海源公园落成。建筑师将大部分空间沉入地下，从空中俯瞰，是一个清晰的“十”字——它被赋予的寓意是：一战时期的中国，正站在一个命运的十字路口。展馆以“劳工神圣”为主题，分为“世纪大变局”“最佳招募地”“万里赴戎机”“遣留何处去”“大潮起东方”五个板块，展出近200件文物。

馆藏一战奖章与纪念章

其中，一枚“华工铜手镯”是最沉默也最刺目的展品。那枚套在手腕上、刻着编号的铜片，是华工被简化为劳动力的直接物证。一只铜镯背后，是一个有名有姓、有父母兄弟的人。

馆中还藏有一战华工“马秀新”的身份证明书，证书上印着照片、指纹和亲属地址；马秀新1917年经威海赴法，回国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路往纪事》是一战华工日记，记录潍坊籍华工1917年3月至1918年9月由威海卫出发跋涉赴法，以及在法国哈利、如汪（音译）等地工作的见闻，真实反映战争残酷与华工生活；《威海招募华工记》则详载英国招工局在威海卫招募华工的情形及华工在法国的工作事宜，并附照片。

纪念日：11月11日，以及不止11月11日

严格来说，没有一个单独设立的“一战华工纪念日”。与华工命运最紧密相连的日子，是11月11日——一战停战纪念日。1918年的这一天，枪声在西线停止。

2018年停战百年之际，英国首次在正式纪念活动中向一战华工敬献花环。在法国，华侨华人每逢清明和一战停战纪念日，都会在诺莱特华工墓园举行公祭。威海一战华工纪念馆也在不同的时间节点持续做着同一件事：五一劳动节办诗朗诵，主题是“劳动铸风骨”；九一八事变纪念日，有学校选择带学生走进这座馆；重阳节，宣讲走进社区，回望华工“远赴重洋、在战火中坚守担当”的岁月。

纪念并不只属于某一个日期。它属于每一双在铜手镯前停下的眼睛，属于每一个在“船出威海”的老照片前沉默的片刻。

11月11日，当欧洲的钟声为百年前的士兵敲响，威海海边那座“十字”建筑里，灯光依然亮着。十四万个编号，十四万个名字，他们从这片海滩出发，被历史裹挟、利用、遗忘，又被后来的人一点一点找回来。找回来，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海报新闻编辑 丁小涵 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