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台静农在青岛的一年

1936年秋，台静农来到青岛，执教于国立山东大学，为期一年。这段看似寻常的教书岁月，因一群意气相投的师友而格外温热：他与陈垣、胡适、鲁迅鱼雁往返，鲁迅逝世后在山大的追悼大会上主讲先生生平；与老舍、叶石荪、邓仲纯一见如故，结成文友兼酒友，把苦老酒的醇厚和文人的笑语，一并留在了黄县路的旧宅里。一年光阴很短，却盛得下一群人的意气和往后半生的念想。让我们循着他的行止与交游，打捞那段海风与酒香交织的岁月。

文|刘宜庆

台静农，现代作家、文学评论家、书法家、教师，因创作乡土小说代表作《地之子》而被称为新文学的“地之子”。

1936年至1937年学年，台静农执教于国立山东大学，他在青岛与陈垣、胡适、鲁迅鱼雁往返，与在青岛的老舍、叶石荪、邓仲纯等人交游甚密，成为意气相投的文友和酒友。钩沉台静农在国立山东大学的文化活动，并前后延伸，勾连起文人交游脉络，可见大时代中文人的生活细节、精神流变。

执教山大

书信往来寄师友

1935年，台静农到厦大国文系任教授，讲授“文字声韵学”。

1936—1937年间，台静农曾在青岛的国立山东大学教书一年。他专任国立山东大学讲师，讲授《诗经》、中国文学史、历代文选等课程。在此期间，他开设“中国现代文学研究”选修课，丰富了山大的课程体系。

关于台静农在青岛的这一年，可谓旁逸斜出。这一学年，就编制来说，他还在厦门大学。1938年6月30日，为专科以上教员登记之事，台静农致信教育部高教司司长吴俊升，开列了自己近年的供职经历：1936年度，任厦门大学文学院国文系教授；请假一年，受聘于山东大学文理学院；1938年度，厦大改为国立，回任国文系教授，因战事而未实际到任。

台静农，1936年摄于青岛

1936年夏，台静农收到厦门大学下一年度的教授职位聘书，他却请了一学年的假期。1936年12月21日，台静农在致胡适的信中，解释了自己离开厦门的直接原因：“身受湿热甚重，常为疾病所苦。”另外的原因则是学校动荡、人事轮替。台静农道出离开厦门大学的原委：气候上不适应，人事上不习惯。

台静农来到国立山东大学时，因赵太侔校长辞职，林济青担任代理校长，黄际遇、老舍等大批教授先后辞职，萧涤非拿不到聘书而离开青岛。

当时台静农来山大，是由谁介绍推荐的，是一个谜。他在给胡适的信中说：“适有友人在山大，遂来此充一专任讲师。”

1936年9月21日，陈垣在给台静农的信中写道：“前晤庄公，知台从有到青机会，即极力怂恿玉成其事。”“庄公”是谁，是与台静农有着莫逆之交的庄尚严吗？庄严，字尚严，192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次年进入故宫博物院。晚年，台与庄交往甚密。但从陈垣给台静农信函口吻来看，“庄公”未必是庄尚严，因为庄尚严比陈垣小19岁。“庄公”是谁已不可考。

9月27日，台静农在青岛收到陈垣的来信后，即复。信中有这样几句：“七月间冒暑南行，盖亦致病原因之一。此间秋高气爽，远非南海滨湿热可比。校中上课已一周，学生尚沉静。”

“校中上课已一周”，据山东大学校历，9月21日暑假结束，16日-19日注册报到，21日开始上课。

痛悼鲁迅

追悼会上说生平

1936年9月30日，台静农给鲁迅写了一封信，告诉鲁迅自己的近况，并邀请生病的鲁迅来青岛休养。此时，鲁迅已经生病了，比起夏天，病更重了。“或惫或忙”，鲁迅没有立即回复台静农的信。10月15日，鲁迅在给台静农的信中写道：“夏间本拟避暑，而病不脱体，未能离开医生，遂亦不能离开上海。”

10月17日，鲁迅在给曹靖华的信中发了一句感慨，提到青岛：“农往青岛，我方以为也许较好，而不料又受人气。”

10月19日凌晨，鲁迅去世。不清楚是鲁迅写给台静农的信先到，还是逝世的噩耗先到，台静农是在电讯中知道鲁迅逝世消息的，犹如晴天霹雳，他悲痛万分，忍痛含泪给师母许广平写信悼念：“周师母鉴：顷见报载，‘中央社’电豫师去世，惊骇万分，然关于师之起居，向多谣言，颇以为疑。但记载甚详，似果真不讳，山颓木坏，世界失此导师，不仅师母之恸也。”

由于刚开学不久，台静农无法到上海送别，邮寄100大洋作为奠仪费用。国立山东大学当时聘请讲师，月薪在100元至200元。沈从文刚到青岛时担任讲师，月薪最初为100元，第二年调整为150元。台静农还在信中表示，寒假将赴上海，看望许广平师母。

1936年11月1日，国立山东大学国文学会举行追悼鲁迅大会，台静农在会上介绍了鲁迅生平，沉痛悼念鲁迅。台静农于1926年编辑出版的《关于鲁迅及其著作》，收录了《鲁迅自叙传略》，并收录了尚钺、沈雁冰、成仿吾、冯文炳等人写鲁迅的文章。这本书中，还刊印了鲁迅留学时及在绍兴教书时的照片，还有陶元庆1926年为鲁迅作的画像、林语堂作《鲁迅先生打叭儿狗图》，是当时青年学生、文学爱好者了解鲁迅先生的必读书。山大请台静农在追悼鲁迅大会上担任主讲，可谓不二人选。山大学子参加了这次追悼大会，据徐中玉回忆：“鲁迅逝世那年台静农老师正在山大，我们举办的追悼会上他带病勉强参加了，伤痛之意极深。”

徐中玉对这次追悼会印象深刻，对台静农的发言要点进行了记录：“凡鲁迅先生之爱好、计划，与尚未发表之著述及其思想上所受之刺戟与影响等，大半为普通人所不知者，皆详为追述，并将鲁迅先生对于近代文艺之贡献、提倡新文学之努力与爱护青年之诚意，竭力推崇。”

随后，中国文学系的代理系主任施天侔及叶石荪（叶麐)、颜实甫等教授也陆续登台表达对鲁迅的敬意。

1937年4月2日，山大国文学会请台静农等先生又讲鲁迅。台静农讲了鲁迅先生身后各种情形。

台静农（前排右一）与国立女子师范学院国文系二年级师生合影。1946年4月3日摄于白苍山庄

酒香犹温

一壶苦老忆故人

在青岛，台静农与老舍、叶石荪、邓仲纯一见如故。

叶石荪，原名叶麐，四川古宋人，毕业于北京大学。在北大求学时，他和朱自清都是新潮社的社员。1930年，叶石荪留学法国归来，执教清华大学，与朱自清交游甚密。1936年8月19日朱自清日记记录：“石荪将到山东大学任教授。”

邓仲纯是安徽人，与陈独秀是好友。台静农在青岛时，与同是安徽人的邓仲纯成为酒友，乡情浓于酒。抗战初期，台静农流寓四川江津，在邓仲纯的介绍下，结识陈独秀，成为忘年交，一起探讨文字学。

1936年9月，台静农来山大后住在青岛恒山路与黄县路路口（现在的黄县路19号)，与老舍比邻而居（老舍住在黄县路12号)。此时，老舍已经从山大辞职，专心当“写家”。老舍比台静农大三岁，两人相见恨晚，性格脾气合得来，又都喜欢小酌几杯，于是成了文友和酒友。

1936年秋末冬初，几位久居青岛的朋友请台静农和老舍吃饭。席间，老舍会“偶然冷然地冲出一句两句笑话”，引得大家哄然，自己也会像小孩一样“嘻嘻”笑。那时老舍的《骆驼祥子》正在《宇宙风》上连载，还没有印出单行本。

台静农和老舍熟悉了，就常常一起去吃馆子、喝老酒。台静农和老舍喝的老酒，是即墨老酒，老舍称之为“苦露酒”。晚年台静农回忆在青岛饮酒一事，将其称为“苦老酒”：“我们便厮熟了，常常同几个朋友吃馆子。”在台静农的记忆中，酒的颜色和气味那样分明：“黄色，像绍兴的竹叶青，又有一种泛紫黑色的，味苦而微甜。据说同老酒一样的原料，故叫做苦老酒，味道是很好的，不在绍兴酒之下。直到现在，我想到老舍兄时，便会想到苦老酒。”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8月中旬，台静农在济南火车站遇到山大的同事，彼称将去往江南。次年秋，台静农辗转入川，定居江津白沙。

老舍在重庆主持“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准备于1938年10月19日举行鲁迅逝世两周年纪念会，写信给在江津的台静农，邀其前往重庆作报告。台静农欣然前往，10月18日至重庆。纪念会上，台静农作了题为《鲁迅先生的一生》的报告，文章发表于1938年10月29日《抗战文艺》第2卷第8期。

台静农在《我与老舍与酒》文中写道：“接他（老舍）来信，要我出席鲁迅先生二周年祭报告，当我到了重庆的晚上，适逢一位病理学者拿了一瓶道地的茅台酒，我们三个人在渝酒家喝了。几天后，又同几个朋友喝了一次绍兴酒，席上有何容兄，似乎喝到他死命地要喝时，可是不让他再喝了。”

就是在这次酒席上，台静农看到老舍的变化，“他已不是青岛时的老舍了，真个清癯了，苍老了，面上更深刻着苦闷的条纹了。”台静农和老舍在重庆的那个夜晚，一定也曾谈起在青岛的时光。

上世纪80年代，一个冬日，台静农在喝干了酒的空酒杯中，仿佛又看到老舍清癯的模样，他提笔作诗《怀老舍兄》：

身后声名留气节，

文章为命酒为魂。(此两句用老舍诗语)

渝州流离曾相聚，

灯火江楼月满尊。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