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两城镇遗址考古三十余载，美国考古学家文德安坦言—— “日照是我的第二个家”

　　10月24日，两城镇考古遗址公园，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一头银色卷发，一件粉色碎花上衣，清亮的蓝眼睛笑意盈盈——国际知名考古学家、耶鲁大学人类学系教授文德安回来了。此番归来，她受邀出席日照市东夷文化“两创”研讨会。

　　文德安与日照两城的结缘，始于考古。如今的两城街道，4000多年前曾是龙山时代先民的家园。1936年，梁思永、祁延霈、刘燿等中国第一代考古学家在此对“两城镇遗址”进行了首次考古发掘，进一步拓展了学界对中国本土“黑陶期”文化的认识。1994年，文德安向山东大学提议合作开展区域调查，双方很快达成意向；她找到有考古调查经验的两位美国考古学者，一同加入中美日照两城镇考古合作项目。1995年，国家文物局批复在鲁东南开展区域系统调查，同年12月，山东大学和耶鲁大学组成中美日照地区联合考古队。此后，经国家文物局批准，中美考古学者联合主持的两城镇遗址发掘于1998—2001年间进行，其中1998年为探索性发掘，1999—2001年的工作重点在第一发掘区（Area 1）。

　　1995年区域调查项目启动时，文德安在耶鲁大学任教。1999—2009年，文德安在菲尔德博物馆（Field Museum）工作。2010年，文德安回到耶鲁大学。她参与的大部分区域调查和发掘工作，正是在她任职菲尔德博物馆期间完成的。

　　回望九十年两城镇遗址考古历史，文德安向记者讲起了她因考古与中国结缘的故事。

“我想了解文明是如何发展来的”

　　12岁以后，少年文德安渐渐对生活的现状和城市的起源产生了兴趣：现在的生活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现在的城市是如何发展而来？这些疑问，是考古学在她心里最早的萌芽。

　　高中时候，她邂逅了考古学，逐渐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成为一名考古学家。“现代的文明是如何发展来的？在古代中国、墨西哥和埃及，城市化意味着大量人口聚集，那里的人们是如何管理经济、组织生产和管理贸易的？我觉得这些问题很有意思。”文德安坦言。

　　上大学后，她开始系统学习考古学这门学科。当时外国专家学者对中国的考古学了解不多，文德安便产生了一个想法：要让更多的人了解中国的考古学，需要有人来做这种文化交流和沟通。她决定来试一试。

　　在加拿大温哥华读研究生期间，她第一次听说日照有古代龙山文化的重要遗址，便萌生了前往中国日照考古的想法。1987年，她有机会访问山东大学，一踏上这片土地，她就被这里悠久的历史、淳朴的民风所吸引。

　　文德安的硕士论文是《大汶口文化研究》，博士论文是《华北地区龙山文化陶器生产模式的变迁》，深厚的理论积淀为考古学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1990年完成博士论文后，她先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富兰克林与马歇尔学院（Franklin and Marshall College）任教；1992年至1994年，她在加拿大蒙特利尔的麦吉尔大学（McGill University）任教；1994年至1995年，她在哈佛大学担任访问学者。此后她长期在美国高校和博物馆工作，1999年至2009年任职于芝加哥菲尔德博物馆（Field Museum），2010年回到耶鲁大学人类学系任教。

　　1991年，我国开始允许外国专家学者来中国考古。这个消息让文德安欣喜不已，她立即坚定了到山东考古的念头，并把这个想法和山东大学教授交流，双方很快达成联合考古意向。她当时还询问是否可以邀请一位比她更有区域调查经验的专家参与，山东大学教授们表示同意。回到美国后，她邀请加里·费曼（Gary Feinman）参加，对方欣然同意，并提议让擅长制图的琳达·尼古拉斯（Linda Nicholas）一同参与。

　　两城镇遗址虽早在1936年就经过首次发掘，但相关研究因种种原因未能持续。1995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中美联合考古队开始对以两城镇遗址为中心的区域进行考古实践，开展系统合作调查。这一年，文德安第一次来到日照两城镇，与山东大学的教授和学生一起开展中美合作考古调查。

　　文德安告诉记者，1998年，中美联合考古队第一次对两城镇遗址进行发掘，但起初发现的古代房址很少。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左右赶到发掘现场，有时连午饭也在工地上吃。晚上回到住处，她还要整理当天的发掘记录和照片，与同事们讨论、安排第二天的发掘工作，常常忙碌到半夜。工作虽然很辛苦，她却渐渐喜欢上了这片土地。

　　那一年，她从深秋一直干到年尾。第二年，又是秋天来，年末返。“文教授是一个特别朴素的人，当时在这里的生活很艰苦，但是她每天都乐呵呵的，早出晚归，非常亲切和善，我们都很敬佩她。”文德安在两城六村的房东周加莲说。

　　“当时那里冬天很冷，我们住的地方没有暖气，晚上睡觉要在被子上盖很多衣服取暖。尽管如此，我们都乐在其中，因为我们都很爱考古学。”文德安笑着回忆。

　　到2000年，两城镇遗址发掘渐入佳境，清理出大量龙山文化时期的房址，这让文德安十分开心。她回忆道：“我们原本就希望能在这里找到古代人居住的地方，后来真的发现了许多房子，有些还保存得非常好。另外，我很热爱陶器，在遗址现场看到大量陶器时，心里就特别高兴。两城镇遗址第一发掘区（Area 1）的遗存十分丰富，房址、陶器和石器大量出土，在这里考古发掘，让我看到了更加悠久灿烂的龙山文化。”

“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两城对于文德安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地名，更是她考古事业的一个新起点。作为合作项目美方负责人，文德安之后频繁往返中美两国，“虽然有时候很累，但我很喜欢我的工作，就像每一位考古学家那样。考古最大的魅力就是能让你了解世界上不同地区久远的历史和社会。对考古学家来说，这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我在两城镇考古时，每天的生活都很有意思。很少有外国人和中国人一起进行考古发掘工作，所以，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我和中国教授合作发现了很重要的遗址。”

　　两城镇遗址重点保护区面积有79.3万平方米，在发掘期间，文德安和团队成员查阅了很多文字资料，采集到不同的石器、陶器等标本，发掘了很多房址、墓葬、灰坑等，逐步勾勒出龙山文化时期人们生活的面貌，也印证了龙山文化时期的两城镇是一个具备相当发展程度的区域政治、经济中心。

　　“那时候我们互相分享学习在考古方法上的经验，比如山东大学的教授会采纳我们的建议，对全部发掘出来的土进行过筛，系统采集各单位的土样进行水选等。采用这一方法后，发现了许多以往传统发掘方法难以发现的小微遗物，如各种植物的种子和微型石片等。这些发现为认识和研究当时的生业经济和手工业经济奠定了坚实基础。”

　　文德安来到正在建设中的两城镇遗址博物馆，这里不仅收藏了很多龙山时代的陶器以及图片、视频资料，还包含山东大学教授宋艳波新近主持的两城镇发掘新成果。她看后兴奋地说：“通过陶器，我们可以了解古代社会。龙山时代的陶器有很多不同的形状，这说明古代的陶器生产组织可能达到一定的标准化，不同的家庭按照经验和设备的不同，生产出或贵重或普通的陶器，满足当时社会的需求。”

　　在两城镇遗址博物馆里，文德安认真地看着每一件展品，她目光清澈，依然透着好奇。看到用前沿科技手段还原的两城先民生活生产场景视频，文德安开心地说：“我要拍下来给我的学生看，让他们感受一下这个遗址博物馆的丰富内涵。”

“我从所有合作伙伴那里学到了很多”

　　东夷文化“两创”研讨会上，文德安以《回望九十年，展望九十年：山东考古的价值与意义》为题，全程用汉语做了演讲。

　　“我每一次回到日照，都很高兴，看看老朋友，看看日照的变化。很幸运，三十余年来，我目睹日照方方面面发生着巨大的变化。日照是我的第二个家。”文德安由衷地感慨。

　　研讨会之余，文德安最开心的事，莫过于来到当年她考古的田野。她躬身发掘过的这片土地，如今仍可寻见田野工作的痕迹。不久之后，两城镇将作为当地文化遗产活化利用的重要平台，让四千多年前的东夷文化为更多人所知晓，也让日照因两城镇遗址而走进更多人的视野。

　　文德安告诉记者，未来将通过更多英文出版物介绍早期山东城市，两城镇报告英文版正在筹备出版，这些中英文出版成果也都是她与山东大学教授持续合作完成的。她的学术生活始终和中国考古、日照考古紧密相连。

　　2016年，记者第一次采访文德安时，她曾赠送一本当年出版的《两城镇1998—2001年发掘报告》和一张名片。名片上的邮箱，由“两城镇”的汉语拼音组成。对文德安而言，两城镇遗址是四千多年前龙山文化的聚落，是承载中美考古合作项目的重要遗址，是中美两国学者情谊的见证，也是她人生中最难忘的记忆。

　　文德安动情地表示，回望过去的三十余年，她从所有合作伙伴那里学到了很多，两城镇的每一处考古发现，都凝聚着中美学者共同的心血。她希望这份跨越三十余年的合作能够一直延续下去，希望自己与中国考古学者一道，把两城镇龙山文化的研究不断推向深入，让这片土地上的古老文明，被越来越多的人了解与守护。（日照报业全媒体记者 陈为冰 宋庆艳 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