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秋裤

午休起来，我来到阳台，开始雷打不动的小节目——泡茶，缓缓精神。先烫了杯子，捏一撮茉莉花茶放进壶里，热水一冲，那股子香气“腾”地就蹿上来了，在鼻尖绕来绕去。我端着杯子往藤椅上一靠，就等着这口热茶把那股乏劲儿给缓过来。

国庆刚过，这天说凉就凉了。一坐下，就觉得凉意又往身体里渗了一层，尤其是膝盖，像敷了冰袋似的，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照这样子，我得穿厚秋裤了。”我对老伴说，“这才穿上薄秋裤几天啊，就又要换厚的了。”

老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缠毛线，手指一勾一挑，毛线团在竹篮里轻轻滚动，滚着滚着碰到篮沿儿，又自个儿转回来。“可不是嘛，今天半夜起来，我又压了一床被子。你睡得跟个孩子似的，呼噜打得那个匀乎，我抱被子过去你都不知道。”我说呢，半夜迷迷糊糊听着旁边有动静，还以为怎么着了呢。她头也没抬，毛线在指间绕了个弯：“怎么着？还能把你那老寒腿给偷走了不成？”

窗外的风紧一阵慢一阵地撒着欢，像是有人在吹口哨，忽高忽低。深秋了，寒露将至。院子里的老柿子树，叶子红得发紫，像是憋着最后一口气在燃烧，风一过，便有三五片叶子松开手，飘飘悠悠地落在坑洼处。有几片落得巧，正盖在下水道铁篦子的缝眼上，算是给自个儿找了个好去处。几只麻雀缩成毛茸茸的圆球，挤在墙根下晒太阳，叽叽喳喳，蹦蹦跳跳。

风一来，又呼啦一下散开，扑棱棱飞到屋檐下。其中一只胆子大，歪着脑袋拿黑豆似的眼睛往窗里瞅，跟我对上了眼，也不怕，抖了抖羽毛，埋头接着啄自个儿的翅膀。几片叶子划着弧线飘过来，落在窗台外沿上，摇摇晃晃，又掉了下去。

我下意识用双手捂了一会儿膝盖。

老伴放下毛线，起身掩了掩窗子：“你那护膝放哪儿了？去年收的时候，我记得是放在樟木箱子底下了。”我一摆手：“不用这么早，等冷冷再说。”正说着，一股凉气灌进裤腿里。我那老寒腿一紧，酸胀从膝盖往下散，连着脚踝，木乱得难受，难忍，挠心。老伴瞪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去翻箱子。我听见她在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箱子盖“吱呀”一声掀开，又“咣”地合上，嘴里唠叨着：“快七十岁的人了，还逞能。”我坐在那儿，一时语塞。端起茶杯，茶早凉了。

她把一对厚护膝塞给我，又顺手把一条厚秋裤搭在椅子背上。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秋裤上泛着柔和的暖色，看着就觉得温乎。她拍了拍秋裤：“穿上。这条是羊毛的，你去年嫌扎得慌，没穿几回。今年我拿柔顺剂泡过了，软和了。”说罢又坐回去缠她的毛线。我赶紧起身把厚秋裤换上了。顿觉一股厚实的热乎气儿顺着脚跟往上爬，在膝盖那里还打了个转。两只手也更热乎了，腰和后背也跟着热乎起来。我活动了下膝盖，扭了扭腰。那股舒坦劲儿弥漫全身——简直像是把电褥子绑在了腿上，裹在了腰上。

我又回到阳台。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淡淡的，像兑了水的蜜。我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呷了一口，也不觉得凉了。老伴喊了一声：“茶凉了就别喝了，壶里有热的。”我没动，只应了一声：“知道了。”她嘟囔了一句“犟死鬼”。

风还在窗外吹着口哨。隔着玻璃，听着倒显得远了，像是落在别人家的院子里。

（作者：黄段泥，本名王连民，济南人。现为济南诗词学会会员、济南周三读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