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守住技术与艺术的“恰如其分”

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文艺工作者试图以当代的审美语言，重新讲述那段跨越万水千山的英雄史诗。在一众主题文艺作品中，电视文艺晚会《长征颂歌》格外引人关注。

一台主题晚会，必然要重现那些经典片段：十送红军、血战湘江、遵义会议、强渡乌江、四渡赤水、飞夺泸定桥、翻雪山过草地……这些情节是观众的共同期待，也是创作的既定框架。真正考验创作者的，是如何在耳熟能详的故事里，给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全新表达。而AI技术的介入，在舞台呈现的维度上，打开了全新想象空间。

强渡乌江的战士驾着小船在惊涛骇浪中冲向对岸，浪花与水声将观众瞬间拉入险境；飞夺泸定桥的勇士在铁索上匍匐前行，漫天炮火与滚滚江水在脚下翻涌；行军的队伍踏上舞台，脚下便蔓延开厚厚的积雪，一路延伸至雪山山巅……这些依靠传统舞台美术与摄像机镜头难以呈现的宏大场景，在AI技术的加持下变得触手可及。可以说，AI在这里完成了舞台美术的“不可能任务”，它打破了物理舞台的空间限制，将历史的辽阔与精神的磅礴，转化为可感可知的视觉冲击。

《长征颂歌》更可贵的地方，是守住了技术与艺术的边界。

老艺术家李雪健的登台，是整场晚会最动人的瞬间之一。由于身体原因，他已失去听说能力，晚会中作为旁白的声音，是由AI基于他过往的声音素材合成而来。舞台上的他，身着破旧的红军军装，双手捧护着一星火种，点燃马灯，从黑暗深处蹒跚走来，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沧桑。当旁白缓缓讲起遵义这座城市的来历，天幕上的遵义会址渐渐放射出光芒，老人缓缓转身，向着光亮的方向走去，步伐从蹒跚变得轻快，从犹疑变得坚定。

既然声音可以合成，那形象是否也可以用光影人像甚至机器人的形式呈现？答案是否定的。李雪健塑造的老红军形象，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步步态里，都藏着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与艺术积淀，藏着他对历史、对信仰的深切共情。那种从生命里生长出来的艺术光晕，是无法模拟和复刻的。

对于长征题材这样的红色文艺创作而言，技术的分寸感尤为重要。我们之所以反复讲述长征的故事，不是为了简单复现历史场景，而是为了传递背后的精神力量。绝境中的坚守，苦难中的信仰，为了理想不惜牺牲一切的崇高……这些精神内核，最终要通过有温度的艺术表达才能抵达人心。

一台晚会的选择，折射的是整个文艺领域面对AI浪潮的普遍命题。AI绘画能在几秒内生成专业级作品，AI编剧能快速产出故事框架，AI作曲可以模仿任意风格的旋律。上海戏剧学院的机器人博士“学霸01”，甚至已经能够与真人演员同台表演《霸王别姬》，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有人认为，只要投喂足够多的数据，AI就能快速“习得”文艺的精髓。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回顾文艺发展史，每一次重大技术革新，都曾为艺术带来全新可能。有声电影的出现终结了默片时代，却也催生了更丰富的叙事语言；彩色电视的普及让影像告别了黑白，却没有削弱作品的思想深度；电脑特效的发展让影视创作挣脱了实景的束缚，诞生了无数天马行空的经典。技术一直是拓展艺术边界的有利工具，AI的出现，不过是技术演进链条上的最新一环。

德国哲学家康德有言，艺术不同于科学：科学遵循已被认识的法则，可以学习和模仿；艺术则依赖天才的创造，无法通过学习规则获得。说到底，艺术是人类特有的表达能力，是人类以自由的精神创造美、传递情感的方式，欣赏者对艺术的鉴赏、对美的追求，构成了艺术的伦理底线。

应该看到，当下的文艺创作中，不乏对AI技术的滥用与误用。有的作品沉迷于技术奇观，用炫目的特效掩盖内容的空洞；有的创作过度依赖AI生成，让作品失去了个性与温度，变成了流水线式的标准化产品；更有甚者，试图用AI完全替代人的创作，将艺术降格为数据的拼接与算法的游戏。

AI可以用，而且要用好，但要用在那些人力所不及、技术所长的地方，让它为叙事服务、为情感服务、为精神服务。关键点在于，AI应用不能越界、抢戏、替代人的创作主体地位，而是要作为创作者手臂的延伸、审美的延伸，帮助艺术家把心中的想象更好地呈现在观众面前。这种“恰如其分”，是文艺创作应有的姿态。

（马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