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副刊的“在场”

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是山东文学界的最高奖。今年获奖名单出来，我一眼就看到了四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刘君、王川、刘宜庆、陈谨之——《大众日报》《联合日报》《半岛都市报》《东营日报》的资深副刊编辑。我真的很高兴。我这个老副刊人，在副刊行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深知这行的苦和乐。他们四位，在报纸副刊岗位上干了20多年，人这辈子能有几个20年？这奖项落到他们头上，可以叫“副刊的胜利”。

要是把视野放大，今年获奖的36位作者，掰着指头数一数，几乎都在报纸副刊上发表过文学作品。我不是说副刊决定了谁获奖——获奖终归靠的是作品本身的文学水平，但我愿意说一句大实话：报纸副刊，是山东文学一个隐蔽而重要的训练场，也是展示窗。这话我不怕说得满。多少写作者的第一篇像样的东西，就是在副刊上露的头？多少好作品，先在副刊上立住了脚，才一步步走向更大的舞台？副刊这块版面，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一直在为文学的根脉浇水培土。

我大体看了一下，获奖者里，好些不是编辑身份的，可他们的作品，重要的发表阵地恰恰就是报纸副刊。短篇小说奖得主张建鲁，散文奖得主张行方、解玉军，报告文学奖得主盛夏、诗歌奖得主马行，他们的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大众日报》《农村大众》《齐鲁晚报》。我想，他们内心是感激副刊的。

副刊编辑干的是什么活儿？约稿、选稿、看稿、改稿，一天到晚泡在文字堆里。稿子来了，先读一遍，读不出味儿的，搁下；读出一点苗头的，就得多看几遍，跟作者来回打磨，改来改去。有时做梦还梦到编稿子，梦着稿子出错了，吓出一身冷汗。副刊编辑的工作，琐碎得没法说，版面就那么大，今天排满了，明天又来新的。可就是这份琐碎里，藏着真功夫。

副刊编辑不在新闻一线，但他们有新闻敏感，他们在编稿之余写的作品，有个明显的特点，能准确把握时代脉搏，文字收得住，懂得留白，不张扬，不炫技，一句是一句，干干净净。我常想，这就是“为他人做嫁衣”养出来的功夫。天天替别人改稿子，改着改着，自己下笔就懂得克制了。文字这东西，不是越花哨越好，懂得收，才是真本事。

为什么副刊能一茬一茬地诞生获奖者？我想，根子在于，副刊天然训练一种“不离场的文学眼光”。怎么个不离场？日复一日在海量来稿里筛选，好的坏的都见过，文字里那点真东西、假把式，一搭眼就能掂量出来。这种长年累月的浸泡，练就的是一种对文字质感、对生活实感的敏锐嗅觉。你坐在副刊编辑的位置上，就得跟最普通的读者打交道，就得读那些未必有多高深、却真真切切带着日子气味儿的来稿。时间长了，你写东西就不会悬浮在半空，不会端着架子说空话，因为你知道，读者要的是能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的日常。

说到底，副刊是对日常的记录。萝卜白菜、柴米油盐、喜怒哀乐……这些最平常的东西，恰恰是文学最厚实的底子。副刊的读者不是关在书斋里的少数人，而是普通人。给这样的人看，你得说人话，得有温度。我总觉得，好文字是有体温的，不是冰凉的、架在半空的。著名作家王蒙说，副刊要“气韵生动”，接地气了，气韵就生动了。

说到底，副刊的“在场”，不是站在台上领奖的那种在场，是天天守着自己的版面，守着那些或新或旧的来稿，一字一句地看、一版一版地排。它或许从不抢眼，却从没缺席过。山东文学能有今天这般的枝繁叶茂，副刊这块地，功不可没。版面，就是副刊编辑的阵地，阵地需要坚守。众所周知，对一张报纸来说，新闻迎客，副刊留客。我不知道其他报纸，《大众日报》在87年前创刊，第二期就有了副刊，从那以后，一直没有停过。

我为获奖的四位老友高兴，也为所有仍在报纸副刊岗位上默默奉献的人高兴。副刊在，文学的根就在；副刊热闹，文学的烟火气就旺。这不是什么大道理，是一个老副刊人的一点心里话。

（逄春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