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大圣”走红背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心事和梦想

“大圣”来了。

东营市垦利区郝家镇樊家村，一处占地三亩多的菜园门口，立着一座枯枝拼成的齐天大圣。

门外，主播举着手机直播，小贩吆喝着叫卖“金箍棒”，游客一拨拨凑到大圣跟前。创作了大圣的樊立杰骑着自行车穿过人群，开锁，推门。人群喧嚣中，他戴上耳机，钻进了一旁的小屋。

小屋里摆着一块用枯树枝拼起来的方方正正的木框，是他即将要给园子挂上的牌匾。而关于这个园子的名字，樊立杰腼腆一笑：“秘密。”

未完先火的园子

这个园子本来不是给人看的。

九个月前，刚过完年，43岁的樊立杰在这片菜园里立起了第一批柱子。地是以前分的口粮田，家里一直种着菜。他想整理好地，种点自己吃的东西。后来想法变了，平时教孩子们画画，他想把这儿弄成一个能带学生来参观、写生的地方。再后来，门口枯枝拼成的齐天大圣做起来了，人就来了。

“我知道应该有不少人喜欢。”把心中的理想园子做出来，樊立杰估摸着能产生点共鸣，“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园子里不只有大圣。往里走，鹿、天鹅，还有几匹马，都是枯树枝做的。门外有一匹高高的“红运马”，上下涂满橘红色的颜料。这匹马的原型是夏尔马，世界上最大的马种。

“我一直在尝试着怎么把它们放大。”鹿做完了做马，马做完了做大圣。一件比一件大。红运马刚做完的时候，放在家门口，三米五高，脚手架一拆，太占地，后来只能搬到园子里，再看，“也就那样，也不大”。

更大的出现了。

七米高的大圣，工期断断续续持续了两个多月，因为要处理家中琐事，也因为他不想赶工。“闷着头做，只赶进度的时候，就容易出问题。”最初做出的效果并不让人满意，他只能拆掉重来。有了前期的经验，樊立杰“今天做一点，明天做一点”。每天一到园子，他就围着大圣转一圈，“看着哪块不舒服，修一修。”

为了造园，樊立杰拉来了十车树枝，光是搭建大圣就用掉了两三车。刚开始做到脖子处，樊立杰围着它转了好几圈，依然觉得“还是不够大”。就在外面又加了一层，“才终于到了心中想要的大小。”整个大圣光是固定拼接，就用掉了六万五千多颗钉子。为了避免刮风下雨被吹跑，“地基扎得非常实”。

游客越来越多。有人带着孩子从外地开车赶来，跟他说：这园子让人看了心安。也有人问：为什么要做大圣？他说，一早就在脑子里了，“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大圣”。刚开始做园子的时候，边边角角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不断地想，它应该长成什么样才会更好看。”

在他的计划里，要先整理好地，收拾好里面的东西，最后才做门。“剩下的时间，只需要好好种地。”

没想到，地还没种完，门先火了。

剪树枝，拔杂草

樊立杰学的是雕塑，泥巴、木头、石头，大学里摸了个遍。毕业后回到东营，他跟妻子开了个绘画班，带孩子们画画，一开就是十五年。最早一批学生从四五岁跟着他，一直跟到上初中，学业负担加重不来了，家里的弟弟妹妹又接着来。樊立杰觉得，带小孩跟种地一样，“知道他缺啥了，就给他补充什么样的营养”。

接触树枝是上课时候的事。前些年他也用过新鲜树枝，“每一剪下去的时候，就感觉它们得很疼。”

后来，他想带孩子们用天然的东西做点手工，就去小区附近找园林修剪下来的枝条。那些枯枝堆在路边，跟小山一样，等着被拉走。他挑了一些回来，教孩子们做衣架、小动物。“这是一种奇妙的机缘”，面对这些捡回来的枯枝，樊立杰想，“我不去伤害你们，但是我可以给你们第二次生命，让你们用另一种形式再存在一段时间。”

一开始做的是小东西：衣架、挂钩、巴掌大的小鹿。树枝拉回来，剥皮、裁切，会剩下很多短截料，烧了可惜，“出身农村家庭，总觉得什么东西都还能用得上。”他琢磨，能不能把这些边角料也用起来，做点更完整的、更像样的——他决定用枯树枝打造心中的园子。

除了鹿、马这些常见的动物，园子外面还有一组龙猫。肚子圆鼓鼓的，是用细枝一层层弧着拼出来的。宫崎骏的动画给了他许多灵感，“我喜欢那种纯粹、充满向往的美。”

园子里还有几处松鼠。形象取自电影《冰河时代》里的主角斯克莱特。电影中，这只松鼠一直在追寻一颗橡果，永远追不到，追到了又失去。樊立杰喜欢它的执着。

东西越做越多，他又买了一百多米长的发光灯泡，把整个园子围了一圈，每天晚上都会打开。“哪怕我自己看不到，让路人看到，也是值得的。”

樊立杰乐此不疲，他每天围着它们转，从不同角度看。正面看够了，就看侧面，再蹲着从下往上看。“跟做人一样，需要不断回头看，不断修正。”看到哪里不满意，他就修修剪剪，直到做出满意的样子。

种地是过完年才正经开始的。以前也种，但只是偶尔给父母帮帮忙，出力不多。今年，樊立杰正式把这块地接过来，一点点犁，挖沟、培土，划分区域，“直到现在也没弄完。”

起初，樊立杰种西瓜，地里有杂草，家里人说打打药、灭灭虫，他不动，“想看看它们共生长，会成啥样”。结果，草把西瓜吃了。樊立杰扒开草去找那一点点西瓜，找着了，说“这跟人身上的坏习惯一样，得趁早摘除”。于是，他又开始拔草，“跟剪树枝一样，也是在消烦恼。像打地鼠，一个一个的。”

《西游记》里，紧箍咒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叫“定心真言”。唐僧念它，是为了让孙悟空定下来。樊立杰没有念过什么咒，他蹲在地里，一根一根拔草，一场雨后草又长出来，再拔。剪树枝也是，一剪子下去，剪断一根，再剪下一根。

草拔了几个月，地还没整完，人倒是先变了，种地让他瘦了十多斤，“以前身体是虚的，现在都变结实了。”他早上五点钟就醒，晚上十点多自然困，“合天时的快乐”。

身体结实了，往架子上爬得也更勤了。建大圣的那段时间，樊立杰常常一个人爬到高处，叮叮当当地敲。有个大姐路过，仰头看了半天，问：“你是不是神仙啊？”

他腼腆一笑，心里却很兴奋。“她能感受到我当时的状态，”樊立杰觉得知音难遇，“我当时是很平和地去做事情。每个人碰上平和的人，心里也会跟着变得平和。”

大圣火了之后，那位大姐又来看，站在门口跟人说，“我就觉得他是神仙，能做成这个样子。”

大圣更像父亲

夏天，园子里的葫芦、南瓜、丝瓜开出许多漂亮的花。樊立杰每天一早进入园子，看到满园景色，“像充电，一下来了精神。”

撒下的种子让他看到了生机，而父亲生病，让他看到了“草木枯萎的秋天”。

父亲是九月底走的。癌症，确诊已两年。那两年樊立杰没出去挣钱，“我要陪着他”。他看着父亲疼，“心也会跟着他一起疼，却又帮不了什么”。无助感压在胸口，樊立杰需要找点事情做，“做这个园子很大一部分是在逃避，逃避自己的那种无助”。

种地造园的这段时间，樊立杰几乎没有收入来源，“靠媳妇。”妻子知道他心情不好，需要“自我疗愈”，也就任由他了。

以前这个园子不需要樊立杰打理。他只管干自己的事，工具是父亲整理的，地是父亲浇的，葱是父亲种的。父亲生病以后，他开始整理工具，不让父亲动手，“要提前适应他不在身边的生活”。但父亲还是来，继续浇地、种葱。

父亲去世前几天，又来了一趟菜园，把小屋里的小马扎都修好了，该紧的螺丝紧上，该换的绳子换掉。“他知道快走了，把所有东西都帮我修理好。”

处理完父亲后事的第二天，樊立杰又走进园子。“离坟地不远”，来到这里可以想想父亲。“有些感情是不能表露的，也没法表露，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樊立杰没有去远处找过答案。在这菜园里，他继续埋头犁地，剪树枝，拔草。草又长出来，再拔。

大圣是在父亲去世一个月后做完的。那一个月里，樊立杰每天来做一点，“每天都有父亲的影子在”。父亲生病那两年，他的头发白了一片。“以前没有白头发，”樊立杰意识到，从前心中的父亲是美猴王，无所不能，后来渐渐发现，原来他也会老，会生病，会无助，“做这个园子，是学着跟这些东西共存。”

门口那尊大圣，枝条朝四面张开，眼窝处做了镂空处理，从外面看，无论站在哪个方位，似乎都能和它对视。

即便窝在小屋里，樊立杰也会常常透过窗户看向门口的大圣，“他们都说像我，其实更像父亲。”

取经功成后的孙悟空，成为斗战胜佛，头上的金箍自动消失。樊立杰搭的大圣也没有金箍，“当你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把万千规则内化掉，和这个世界和平相处的时候，自然就不需要金箍了。”

而这，才正是他“心中的大圣”。

风吹过后

火起来快两个星期的时候，樊立杰睡了一整天。

那天天气很好，没下雨。他没来园子，在家从早睡到晚。樊立杰成了焦点，手机、镜头从各个方向对着他，有人喊他合影，有人追着他采访，还有人找他谈合作。很多意料之外的人和事，理直气壮地闯进他的生活。

他觉得自己像个气球，“本来挺饱满的，”但铺天盖地的流量和人群不断涌来，“这边漏一点，那边漏一点，慢慢就瘪了。”

此前，樊立杰已经察觉到自己有些不对劲。有时候人站在跟前，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想躲。“有一点点自傲。其实是一种烦躁。”

睡觉，是樊立杰重新吹起这个气球的方式。

对他而言，热度“就像一阵风”，“风吹过，也就过去了。”睡了整整一天后，樊立杰又戴上了耳机，继续在园子里敲敲剪剪。小屋外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箱又一箱裁剪好的树枝。

干活时，他常穿一身红色工装。这衣服是别人送的。有一天，一个油田职工路过菜园，想要几个丝瓜，他给摘了一大堆。对方觉得不好意思，过了两天，送来两套工装给他。在东营，“只有油田工人的工装是红色。”工服常被蹭上油和灰，闲暇之余，工人们并不常穿着工装出门。自从樊立杰穿上这套衣服走红后，“好多油田职工都会穿着同款工装来园子里转。”

樊立杰喜欢这抹红色，像是书画里面的印章，“我喜欢当那个印章。”

大圣背后还有一小块需要修补。完工的那天，樊立杰开了一场直播，他特意为大圣准备了一支金箍棒，“算是小惊喜。”为此，他提前挖了一个洞，一想到第二天大家一起抬着金箍棒放进洞中，像《西游记》里一群小妖怪们合力抬着金箍棒那样，樊立杰心里就“美滋滋的”。

电影里，松鼠斯克莱特最终追到了橡果。樊立杰也给园子里的斯克莱特准备了枯树枝做的橡果，圆鼓鼓的一颗，打算搁在它跟前。

不过，与斯克莱特不同，樊立杰还没追到橡果，“还在很远的地方”。他只知道，这座大圣并不是他的橡果。

太阳快落山了，樊立杰脱下红色工装，换上一身黑色外套，冲着园子大喊“下班了”。有的游客不愿离开，举着手机拍下最后几张照片。樊立杰告诉他们，自己“得回家给孩子做饭”。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锁好门。门外还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大圣，天黑后，这里会亮起更多灯光。樊立杰从小商贩的摊前绕过，骑上车，没入人群中，身影在橘红色的霞光里晃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