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影|从田野出发的非遗之思
博览 | 2026-11-13 10:32:00 原创

“学问应该是现实的学问,学术应该是于社会有用之学。” 这是马知遥教授时常对门下弟子的教诲,也是他当年启蒙笔者进入非遗研究领域时的告诫。最近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马知遥新著《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行与思》,鲜明地诠释了这句话。随着经济的发展、科技的进步和社会结构的变动,中国的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和人文环境发生了重要转型,处于社会剧变中的人们迫切地寻找着精神依赖和文化根基。作为载体的物质更替速度远比我们想象得要快得多,有时人们的思想还不能适应这个过程或者落后于这个过程,为了得到心灵的安全感,在快速更迭的物质社会中,人们开始把目光投向文化的社会性存在,重新走上对文化的追寻之路。对自身文化的追寻既是对自我文化身份的确证,也是对历史文脉的自觉赓续,这也引发了非遗当下的文化转型,使得非遗的传承方式、价值观念以及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马知遥十多年来敏锐地把握了这些变化,对此展开了深度思考,最终高度浓缩地呈现于此书,也使得此书兼具田野深度、理论温度与实践向度。
一
此书最鲜明的特色在于对田野的深耕。中国接轨国际的非遗保护运动自本世纪初蓬勃兴起,其历程始终贯穿着 “保护” 与 “发展、利用、开发”、“传统” 与 “现代”、“守正” 与 “创新” 等多重张力。马知遥并非书斋型的学者,其理论构建深深植根于持续不断的田野调查之中,敏锐地捕捉并系统剖析了这些核心困境。从目录结构即可清晰看出其研究路径:前沿思考、理论构建、田野智慧、学术启发,形成了一个从实践中发现问题、提炼方法、再回归实践检验与深化的完整闭环。书中开篇即直面 “非遗保护中的悖论”,深刻揭示了诸如
“保护对象的活态性与记录保存的固态化要求”、“文化本真性追求与当代适应性需求”、“社区主体性与外部干预力量” 等内在矛盾。这些论述绝非书斋之空想,而是对中国非遗保护场域之现实的精准提炼,体现了作者对保护实践复杂性的深刻体认。书中对 “布老虎” 艺术的系列深度调查、对木版年画 “临终抢救” 的紧迫性论述,以及对晋豫文化的非遗视角解读等,无不以翔实的一手资料为基础,生动展现了非遗在特定地域文化生态中的真实生存状态、面临的现实困境及其内在生命力。这种 “从田野中来,到田野中去” 的研究方法,使得该书后续的理论探讨避免了空泛与悬浮,其提出的 “困惑” 与 “探索” 以及对 “文化自觉” 的田野探索,均是对中国非遗保护复杂现实的真切回应,其理论构建因而也具有了坚实的田野支撑和强烈的实践指导意义。
二
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并未止步于问题的前期思考和现实呈现,而是尝试在理论与实践的互动中寻求解答。此书构建理论的一大特点在于以典型个案为支点,以小见大对现实问题层层剖析进而提炼理论。比如,作者以布老虎为 “文化切片”,展开三重维度的深描。在历史维度上,溯源虎崇拜的考古与文献脉络,揭示其作为华夏民族精神符号的延续性;在空间维度上,对比山西、河南、山东等地布老虎的地域性表达,阐释非遗 “地方性知识” 的生成机制;在政策维度上,讨论虎文化在乡村育儿、节日辟邪、嫁娶礼俗中的作用,进而联系到其在时下乡村振兴中的现实意义与可能存在的问题,反思 “生产性保护” 中文化内核与市场逻辑的平衡点。这种 “个案 — 比较 — 范式” 的研究路径,拒绝套用西方文化遗产理论,而是从中国乡土社会的文化肌理中提炼出 “非遗保护的田野智慧”,并将之升华为 “非遗保护的本土理论”。尤其值得肯定的是,作者对开篇提出的 “保护和开发是否能并举” 这一困扰学界与实务界的核心难题,没有给出简单化的二元答案,而是在后续论述中立足于对非遗项目多样性、生存状态差异性的深刻认识,强调必须针对现存的不同类别的非遗进行深入的阐发和认识,制定不同的保护和发展方略,不能搞一刀切。这种基于分类学思维和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辩证态度,跳脱了非此即彼的争论窠臼,为在实践中寻求更精细、更科学的平衡点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也体现了作者在复杂现实面前的求真精神。长期、大量的田野调查,也促使作者深度思考如何做好传承人口述史的田野工作和学术工作,提出了 “传承人口述史原则与方法”。这不仅是一套具有学术深度的规范框架,也是对传承人主体性、地方性知识及其生命经验的高度尊重和准确把握,为非遗档案的立体化、人本化留存提供了学理支撑。
三
此书在田野深度与理论温度的基础上具有强烈的实践向度。这种实践向度是田野深度与理论温度的交织。面对非遗学作为新兴 “显学” 的蓬勃发展,作者展现出强烈的学科建设意识,精准地指出非遗学的生命力在于其 “天然的跨学科属性”,融合了人文社科乃至技术领域的多元视角,而学科建设直接关系着非遗保护的持续性与科学性。作者对这部分内容着力甚深,提出非遗学科建设三大着力点。第一,深度文化阐释。主张摒弃浮光掠影,以 “板凳要坐十年冷” 的精神,从东方哲学与美学的高度,深挖非遗的文化附加值,为其当代价值转化奠定学理基础。第二,跨文化比较研究。强调在全球视野下审视中国非遗的独特价值与普遍联系,通过文化比较揭示传播规律与互动影响,丰富对文化多样性和人类创造力的理解。第三,长时段个案追踪。倡导对典型个案进行 “长时间、大空间” 的持续研究,以动态视角把握非遗的生存脉络与演变轨迹,为精准施策提供实证依据。三大着力点的构建,揭示了非遗学由 “显学” 走向成熟规范学科的具体路径。特别是强调 “文化阐释” 与 “个案深描” 的基础性地位,呼应了国际非遗保护强调 “意义理解” 和 “社区参与” 的趋势,也凸显了学术研究在提升保护实践深度与效度中的重要价值。
还需一提的是,在保护策略的探索上此书提出了极具现实针对性和前瞻性的观点。作者敏锐地洞察到,在非遗保护中仅有研究人才和政策支持是不够的,必须建设 “非遗的职业经理人或者中介人队伍”。这一构想直指当前非遗传承发展中的关键瓶颈 —— 市场对接与适应性转化能力不足。作者提出这支队伍需兼具非遗价值理解力与市场对接能力,其核心使命是 “懂得经营非遗,也懂得保护前提下的持续稳定发展”。书中关于 “中介机制”、“中介队伍” 的论述,超越了简单的 “产业化” 或 “原生态保护” 之争,将关注点转向如何构建专业化的人才队伍,以促进非遗在当代社会文化经济体系中的可持续传承与良性发展,为破解 “开发性破坏” 或 “保护性僵化” 的困局提供了新的思路,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质言之,《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行与思》是马知遥长期深耕非遗领域的实践与思想结晶,兼具田野深度、理论温度与实践向度。书中诠释了非遗保护作为一项 “带有泥土” 的高尚事业,不仅是一项文化事业,也是一项民族事业,在 “行” 与 “思” 的有机统一中关乎着民族身份的确证和历史文脉的赓续。
(常国毅)
责任编辑: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