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二次元剧情游戏，书写主流价值贵在表里如一

□温博文

近年来，国产泛二次元游戏快速发展，凭借鲜活的人物形象、完整的世界观设定与细腻的情感表达，吸引了大量玩家，也成为数字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不少作品主动融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元素，尝试回应家国情怀、集体责任、社会理想等宏大主题，展现出中国数字文化的创造力与生长性。

但在玩家与公众的讨论中，也常能看到一种值得警惕的叙事困惑：有些作品反复提及“人民”“大众”“牺牲”“守护”，开篇着墨于团结协作、依靠群众，最终却仍落入主角孤身救世的套路。人民在故事里出场了，却常常只是受难者、旁观者、欢呼者；“人民”二字被反复言说，却没有真正成为推动历史前进的主体。宏大的价值口号喊得响亮，落到叙事深处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逻辑。这提醒我们，数字文化产品讲述宏大价值，不能只满足于符号和口号的使用，更要认真处理叙事底层的价值逻辑。如何理解人民、如何书写英雄、如何呈现集体力量，从来不只是创作技巧问题，更是历史观与价值观的根本问题。

讨论人民史观，从来不是要否定英雄的价值，而是要摆正英雄与人民的关系。优秀的文艺作品当然可以塑造英雄人物，游戏也需要鲜明的角色、动人的故事来支撑情感体验。英雄中心叙事本身并不天然等于错误，真正的问题在于：当一部作品借用了人民、集体、牺牲等宏大概念，却把解决一切矛盾的力量都集中到少数主角身上，把人民放在等待拯救的位置上，就容易形成一种表面热烈、内里单薄的叙事偏差。在这类故事里，主角往往心怀善意、愿意牺牲，但叙事的关键选择、行动组织和历史转折，最终都由主角个人完成。人民的苦难用来烘托主角的悲悯，人民的欢呼用来证明主角的胜利，人民的存在更多是一种背景、一种气氛、一种推动主角成长的情感材料。

这显然不是真正的人民史观。人民史观的核心，是承认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是推动社会前进的根本力量。英雄不是凌驾于人民之上的救世主，而是来自人民、依靠人民、服务人民，并最终回到人民之中的先进分子。真正有力量的英雄叙事，不是让英雄替人民完成历史，而是通过英雄形象呈现人民意志、人民力量和人民实践。判断一部作品是否真正站稳人民立场，从来不在于它有没有英雄人物，也不在于它用了多少宏大词汇，而在于它是否回答了几个根本问题：英雄的力量从哪里来？英雄的行动为了谁？人民在故事中是被拯救的对象，还是共同创造历史的主体？故事的终点是个人光环的完成，还是人民生活的改善和集体实践的延续？这些问题如果没有得到有效回答，即便通篇都是“人民”的表述，也可能只是披着人民外衣的英雄中心叙事。

需要说明的是，这并非指游戏叙事从未触及底层人民的生存与抗争——事实上，大量作品都会刻画乱世中的民众疾苦、底层的自发反抗。二者最根本的分野，也是判定“历史推力”与“剧情燃料”的核心尺度在于：这份抗争与挣扎，在整个叙事逻辑中究竟具备怎样的作用性质。真正的历史推力，往往是联动性的：底层的抗争会引发连锁反应，形成自下而上的集体行动链条，牵动社会各阶层的联动与博弈，最终推动格局发生结构性转变。而剧情燃料则不同，它具有单一性：底层的挣扎只是孤立的事件、零散的情绪，既不产生传导效应，也不形成持续的组织力量，仅仅作为触发主角行动的契机存在。真正的历史推力也是启发性的：它会长期存在并持续释放影响，深刻塑造后续的历史走向与社会生态，成为推动时代发展的持久动因。而剧情燃料是震撼性的：它只在短时间内制造情绪冲击，一旦主角完成行动或剧情节点过去，这份冲击便会随时间消散，不会对历史进程产生深层的、长效的改变。简言之，只有当底层人民的抗争能够自主形成连续的、联动的、长效的历史推动力，而非仅仅作为单个的、孤立的、一次性的剧情触发点时，它才是人民创造历史的真实体现；反之，无论笔墨多少，本质上都只是服务于个人英雄叙事的背景素材。

更进一步说，现实中的历史事件本身，天然包含着多元的观察视角与解读维度，人民史观亦是一种看待历史的视角，应当存于历史事件中。但反观许多架空世界观中的历史叙事，游戏却往往天然引导玩家以单一视角切入，而非呈现多元立场的复杂交织。我们能清晰看到英雄人物的种种行动与抉择，却很少追问这些行动本身的性质与边界：它是基于既定秩序与程序的公权力行使，还是基于个人意志的道德裁决？当剧情最终落脚于情感层面的正义与邪恶之分，用“多数支持、少数反对”的简单逻辑定义人民意愿时，其实已经偏离了社会科学应有的严谨性。历史唯物主义告诉我们，历史发展从来不是抽象正邪对立的产物，而是阶级矛盾、社会运动、制度演进共同作用的结果。社会的维系与历史的演进，必须依托于客观的秩序与规律，而不能仅仅依赖朴素的道德情感去裁决一切。 如果创作者脱离了客观的物质基础与阶级关系，仅仅用朴素的情感冲动替代对历史逻辑的深层辨析，用单一英雄视角遮蔽人民的集体实践，这不仅容易让复杂的现实矛盾沦为单薄的情绪宣泄，更会让所谓的“正义与道德”因失去现实根基而变得悬浮空洞，无法真正维系社会的精神秩序。 从历史观的层面看，这不仅是片面的，更是对历史复杂性的消解。

也正因此，回到叙事本身我们才更需要追问：在当下的游戏叙事中，真正落脚于人民视角的究竟有多少？当我们在剧情中看见底层人民的挣扎与求索时，这份挣扎究竟是历史发展的主动力，还是推动主角成长的背景板？而泛二次元游戏的商业运行机制，恰恰天然地将叙事的视角锚定在个体角色身上，不断放大这种个人英雄叙事的倾向。与传统单机游戏、买断制独立游戏不同，多数泛二次元游戏以移动端为主要载体，以角色塑造为核心卖点，以长线运营、版本更新、角色获取和IP开发为核心模式。角色是否有魅力，往往直接关系到玩家的情感投入和产品的市场表现。这样的产品逻辑下，宏大的社会矛盾容易被压缩成角色个人的命运选择，复杂的集体实践容易被简化为少数人物的关键行动，人民的组织、协作、创造和牺牲，很容易在叙事中退居幕后。玩家记住的是某个角色的台词、立绘、高光时刻，却未必能看到人民如何形成力量、如何参与行动、如何改变现实。

这当然不是说商业游戏不能表达严肃价值，更不是说角色叙事一定无法承载人民史观。恰恰相反，优秀的商业文艺作品同样可以有深刻的人民立场。但必须承认，在以角色商业化和长线运营为核心的叙事环境中，人民史观的充分呈现，确实面临更高的现实难度。人民史观强调集体主体性，泛二次元游戏却需要不断制造角色中心、角色记忆点和角色消费动力；人民史观强调历史由广大人民群众共同创造，商业叙事却更容易把复杂历史进程转化为少数人物的冒险和胜利。二者之间的张力客观存在，创作者如果对此缺乏自觉，就很容易在形式上拥抱主流价值，在叙事上仍沿用个人救世的老套路。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问题并不只属于个别作品，也不能简单归结为某个编剧的能力不足，它背后有市场机制、产品形态和传播规律共同的影响。正因如此，讨论这一问题既不能脱离现实条件，苛求所有作品一步到位地完成宏大叙事；也不能停留在表层，以为人物写得好、台词够燃、符号够鲜明，就自然等于价值表达成功。

或许有人会问：既然指出了叙事偏差，为何不直接援引某一款具备人民史观的游戏作品作为实例剖析？这恰恰是当前一个值得深思的现实：在泛二次元游戏的主流创作中，真正能以人民史观为主线、完成深层叙事建构的精品目前很少。这并非我们有意回避案例，而是这一领域的创作实践本身还未真正破题。在商业逻辑与角色消费的惯性下，绝大多数作品尚未具备跳出个人英雄叙事窠臼、重新理解人民主体地位的自觉与能力。因此，本文的探讨，并非对某一款具体作品的复盘，而是面向未来的理论呼唤。它指向的是一个尚未有人真正涉足、却亟待开拓的叙事方向。我们期待看到的，不是现有作品中被硬贴上的“人民”标签，而是未来有创作者能真正拿出与之相匹配的创作诚意，去填补这一叙事视角的空白。这种“无例可举”的现状，恰恰反证了本文探讨的必要性与紧迫性。

其实，人民史观的关键，从来不是“谁在发光”，而是“光从哪里来”。现实历史中，英雄与人民从来不是对立关系。尤其是在社会主义中国的实践里，人民的意志和力量，常常通过先进代表、模范人物、基层组织和集体行动体现出来。人民史观不要求叙事中没有先锋人物，而是要求先锋人物不能脱离人民、替代人民、遮蔽人民。就像抗疫叙事中，人们记住了许多冲锋在前的医护人员、社区工作者、志愿者和基层干部，但他们之所以令人敬佩，从来不是因为以孤立的个人意志完成了对人民的拯救，而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人民的一部分，是人民利益的守护者、人民意志的执行者、人民力量的集中体现。一线医护人员的逆行，离不开普通群众的配合支持；社区工作者的坚守，离不开千家万户的理解参与；志愿者的奔走，离不开社会各方面的组织协同。抗疫叙事真正动人的地方，不只是某个英雄的高光时刻，更是亿万普通人共同承担责任、共同守望相助、共同克服困难的历史实践。

这对于游戏叙事有着直接的重要启示。作品可以写主角，可以写英雄，也可以写少数人的关键选择，但不能让人民只在危难时出现为主角提供情绪动力，只在胜利后出现为主角献上掌声。人民应当有自己的行动、自己的判断、自己的组织和声音。哪怕在游戏有限的叙事篇幅中，也应当让玩家清晰地感受到：主角的力量不是凭空出现的，胜利不是个人独享的，历史不是由少数人代替多数人完成的。换言之，如果英雄的光芒来自人民、照向人民，并最终汇入人民的历史实践，这样的英雄叙事就可以具有人民性；如果英雄的光芒遮蔽了人民，使人民只剩下等待、感恩和见证，那么再宏大的价值表达也会变得空洞。

当代数字文化受众不仅是内容的消费者，更是文化生态的重要参与者。面对游戏叙事中的价值表达，受众不能只做被动接受者，也不能只停留在“喜欢”或“不喜欢”的情绪评价上，而应逐步形成更成熟的文化判断力。这种判断力，首先表现为不迷信标签。有些作品使用了传统文化元素、红色意象或宏大概念，但是否真正尊重历史、尊重人民、尊重集体实践，还需要进一步辨析。不能因为文本中出现了“人民”二字，就认为它已经站稳了人民立场；也不能因为作品塑造了英雄人物，就简单否定其价值。关键要看叙事逻辑是否真诚，人物关系是否合理，人民主体是否被看见。这种判断力，也表现为不满足于情绪燃点。游戏剧情中激昂的音乐、悲壮的牺牲、华丽的演出，能够带来强烈的感染力，但真正深刻的价值表达，不能只依靠瞬间情绪，而要经得起追问：牺牲为了谁？胜利依靠谁？改变由谁创造？如果这些核心问题被刻意回避，所谓的“燃”和“感动”就可能只停留在表层。更进一步说，受众的评价、讨论、二创和传播，会反过来影响文化产品的生产方向。当更多人不仅为角色外形和情绪刺激买单，也愿意为扎实的世界观、真实的群像书写、深刻的价值表达鼓掌，数字文化生态就会拥有更健康的成长土壤。当然，要求游戏作品承担价值表达，并不意味着否定其娱乐属性。游戏首先要好玩，故事首先要动人，角色首先要鲜活。问题在于，当作品主动触碰人民、历史、国家、牺牲等厚重主题时，就应当拿出与之相匹配的创作诚意。宏大价值不是可以随意套用的装饰，人民史观也不是一句台词、一个符号、一次煽情就能完成的表达。

泛二次元游戏是大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观察当代数字文化发展的一扇窗口。我们期待它有更丰富的类型、更成熟的工业能力，更期待它在价值表达上更加真诚、扎实、有分量。对创作者而言，讲好人民的故事，不是简单增加几个群众角色，也不是在剧情中堆砌宏大口号，而是要真正理解人民在历史中的主体地位。要让人民有行动，让集体有力量，让英雄有来处，让胜利有根基。只有这样，主流价值才能从口号变成故事，从符号变成情感，从概念变成广泛受众愿意理解、认同和传播的精神力量。对身处数字文化生态中的每个人而言，在娱乐中保持清醒，在热爱中保持判断，在参与中承担责任，不意味着远离游戏、拒绝娱乐。我们可以喜欢鲜活的角色，也应当追问角色背后的价值逻辑；可以被英雄打动，也应当看见英雄身后的人民；可以享受数字文化带来的审美体验，也应当推动它向更健康、更有深度的方向生长。

人民不是历史的背景板，也不应成为游戏叙事中的背景板。真正有生命力的数字文化作品，既能让受众看到英雄的闪光，也能让受众理解：任何英雄的光芒，都来自人民、属于人民，并最终照亮人民共同创造的历史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