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卫数字化管理，应当让技术进步更好地服务于人

王熠

如今，一些地方为环卫工人配备了带有定位功能的智能工牌，将人员定位、考勤调度、应急求助等功能接入数字化管理系统。今年1月，山西运城一名环卫工人在雪天作业时称，佩戴定位工牌后不动可能被罚款，引发社会关注。当地随后回应，电子工牌主要用于作业安全与应急管理，具备SOS紧急救助、自动打卡和工作调度功能，并不存在“静止即处罚”的规定。11月初，广州花都也有环卫工人佩戴智能工牌的消息受到关注，当地管理部门解释，设备仅有定位功能，没有录音、录像功能，主要用于提醒督促。技术走进街头巷尾，让环卫作业有了更精细的管理方式，也为这项长期依赖人工、作业环境复杂的工作提供了新的保障手段。

但伴随智能工牌应用而来的，还有关于劳动者休息、轨迹监控和考核方式的讨论。从运城到广州，不同地方的具体管理方式和设备功能有所区别，但这些讨论共同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数字技术进入传统劳动场景，究竟应该发挥怎样的作用？

答案并不复杂：技术进步的价值，最终要体现在人的受益上。

环卫工作具有鲜明的户外作业特点。作业人员需要长时间在道路、街区和公共空间劳动，既要面对天气变化、交通环境等外部因素，也要承受持续劳动带来的体力消耗。对于这类工作，管理者既需要了解人员分布和作业进度，也需要在突发情况发生时及时发现、及时救助。定位设备可以帮助管理人员掌握作业区域，SOS功能能够为突发身体不适或意外情况提供求助渠道，数字化调度也有助于优化人员配置。这些都是技术赋能公共服务的积极方向。

尤其对一些年龄较大的户外劳动者而言，安全保障的价值不应被低估。运城方面介绍，配发电子工牌的初衷之一，就是在系统发现人员长时间静止时，由片区管理员到现场了解情况，判断是否存在安全隐患或需要帮助。换句话说，同样一项定位功能，既可能被用于工作调度，也可以成为及时发现风险的辅助工具。技术本身并不天然带有某种管理倾向，关键在于如何设计制度、如何使用数据，以及管理者如何看待技术所服务的对象。

当然，技术应用有了积极初衷，并不意味着实际运行中的问题可以被忽略。长时间静止可能意味着遇到困难，也可能意味着劳动者正在短暂休息；轨迹数据能够反映行动路线，却不能完整说明一个人的劳动强度和实际工作质量。环卫作业也不是简单地在地图上移动，一个路段是否清扫干净、垃圾是否及时清运、特殊天气下是否需要调整作业安排，都需要结合现场情况判断。如果把轨迹是否连续、停留时间是否符合预设标准作为评价工作的主要依据，就容易让技术工具偏离原本的服务目的。

对于环卫工人来说，合理休息不是工作管理中的“异常数据”，而是持续完成劳动所需要的现实条件。天气炎热时需要避暑，寒冷雨雪天气需要做好防护和适时休息，身体出现不适时更需要及时处理。数字系统能够提供提醒，却不能代替管理者对现场情况的判断；能够记录工作过程，也不能代替对实际劳动成果的评价。

因此，智慧环卫真正需要做的，不是把每名劳动者变成一个不断移动的数据点，而是让技术更好地理解工作、服务工作、保障工作。管理者可以借助定位和调度系统提高作业组织效率，同时也应根据不同岗位、不同天气和不同劳动强度设置合理的管理规则，明确数据采集的范围、用途和使用边界。对于异常停留，应当先了解原因、判断是否需要帮助，而不是简单地将其与工作表现挂钩。对劳动成果的评价，更应把路面整洁程度、作业质量、工作量和实际困难结合起来看。

技术向善，也意味着技术应用的规则应当让使用者清楚、让劳动者放心。设备具有什么功能，数据由谁查看，能否用于绩效考核，出现误判如何申诉，都需要有明确说明。让一线劳动者参与相关管理制度的沟通，让技术设计充分考虑实际工作场景，才能减少误解，使技术真正成为劳动保障的帮手，而不是增加心理负担的来源。

城市治理的现代化，离不开数字技术的支撑。智慧环卫能够让人员调度更加精准，让突发情况得到及时响应，也能够推动公共环境服务更加高效。但一座城市的整洁，不仅来自路面的干净，也来自对每一位劳动者的尊重。每天清扫街道的人，同样是城市公共服务体系中需要被关心、被保障的主体。

智慧环卫的方向，不是让劳动者适应冷冰冰的数据规则，而是让技术更懂劳动、让管理更有温度、让保障更加及时。技术进步越深入，越应当体现以人为本的价值取向，让数字化成果既提升城市治理效能，也让一线劳动者获得实实在在的安全感和获得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