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眼|“四川高县女摊主遭‘避雷帖’后离世”，警方不予立案，法律还能怎么追责

四川宜宾高县小吃摊主胡二妹因多条社交平台“避雷帖”不堪压力离世。11月11日晚，派出所向家属送达不予立案通知书。丈夫喻先生表示将起诉发帖人：“接下来我会走司法程序，给我妻子讨回一个说法。”

一个多月前，多条指向其摊位的“避雷帖”在多平台扩散，带定位、号召抵制。胡二妹生前截存数百条恶评截图，走之前跟姐姐说“受不了、不想摆摊了”。喻先生至今未再出摊，独自照看两个孩子。

警方不予刑事立案后，家属还能通过什么法律途径追责？网上“避雷帖”与胡二妹的离世之间，法律上如何认定因果关系？记者就此采访了相关律师。

不予立案不等于免责，民事名誉权诉讼可独立推进

“公安机关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仅意味着现有证据未达到刑事追诉的立案标准，不影响民事责任的独立追究。”北京市威灵律师事务所周眉律师告诉记者，刑事立案和民事诉讼是两个独立的法律程序，证明标准完全不同。

刑事案件要求“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而民事侵权诉讼采用“高度盖然性”标准，门槛相对更低。

周眉律师进一步解释，家属目前选择走诉讼途径是合理方向。根据民法典第1024条，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名誉权。

即便刑事不立案，只要家属能证明发帖内容存在捏造事实、侮辱人格或超出合理评价边界的情形，就可以提起名誉权纠纷诉讼，要求停止侵害、删除帖子、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害。

“不予立案并不是终点。”周眉律师说，家属下一步应尽快完成证据保全工作，包括帖子内容的公证固定、平台数据的调证申请，以及胡二妹生前截图与发帖账号、发布时间、传播路径的对应关系梳理。

值得注意的是，根据“两高一部”《关于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指导意见》，网络侮辱、诽谤造成被害人自杀等严重后果、社会影响恶劣的，可适用公诉程序；家属也可向法院提起刑事自诉，法院经审查认为有关行为严重危害社会秩序的，应当移送公安机关。

胡二妹的死亡后果，正是触发这一程序衔接的关键事实。

差评有边界，越界可能侵权

消费者当然有权对商品和服务作出评价，但评价权有法律边界。多位受访律师指出，区分“差评”与“侵权”是本案的核心问题之一。

北京大成（青岛）律师事务所许磊波律师分析，法律上的判断标准主要有三点：

一是内容是否虚构——基于真实体验的负面评价受保护，但例如凭空捏造“缺斤少两”“使用过期食材”等情节，可能构成诽谤；

二是表达是否指向人格——评“菜难吃”是意见表达，但羞辱摊主外貌、人品、家庭则滑向侮辱；

三是行为是否具有组织性和煽动性——多平台密集发布、带定位号召抵制、使用煽动性语言，即便单条内容不构成诽谤，整体行为也可能被认定为网络暴力。

“胡二妹案的特殊性在于，发帖不是单次行为，而是多平台、持续性、带定位的密集输出。”周眉律师表示，司法实践中，法院会综合考量发布频次、传播范围、主观恶意和损害后果来判断是否构成名誉侵权。

她生前截存的几百条恶评截图、遗言内容、与姐姐的对话记录等，都是证明侵权行为和损害后果的重要证据。

死亡非侵权成立唯一门槛，但影响赔偿考量

对于网上“差评和死亡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只能算侵权”的说法，受访律师普遍认为法律评价不应简单化。

周眉律师直言，民事名誉权侵权的因果关系，首先看侵权行为是否导致他人社会评价降低；死亡后果在民事层面一般作为加重损害严重程度因素从而考量赔偿，并非侵权成立的唯一门槛。

刑事层面则不同，被害人自杀通常被作为认定“情节严重”或“严重危害社会秩序”的重要后果因素。不能因为被害人死亡不是发帖人直接造成的，就简单认为案件只能按民事侵权处理、完全排除刑事追责。

周眉律师告诉记者，民事侵权的因果关系不采用刑法要求的“直接、必然”标准，而是采用“相当因果关系”——即按照社会一般观念，某种行为通常可能导致某种损害，即可认定存在因果关联。

“持续的多平台诽谤和侮辱，对一个靠摆摊维生的个体经营者，造成社会评价降低、客源流失、精神压力剧增，这在社会一般观念中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相当因果关系。”

北京金诚同达（济南）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荣潇律师补充，名誉侵权本身不以造成人身伤害为前提，即便没有死亡后果，只要证明存在侮辱或诽谤行为并导致社会评价降低，就可以成立侵权。

本案中死亡后果的存在，在民事层面强化的是赔偿金额的考量，而非侵权成立的门槛。

此外，针对喻先生反映的“水军”账号煽动舆论、自媒体断章取义蹭流量等问题，许磊波律师指出，民法典第994条明确规定死者人格利益受保护，近亲属有权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

“蹭流量的自媒体如果造谣传谣，家属完全可以单独起诉。平台收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也可能承担连带责任。”

目前，喻先生已委托律师启动诉讼程序，证据保全和平台调证工作正在进行中。本报将持续关注案件进展。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张子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