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财经|风波中的南京零元面馆：一碗免费素面与一条街的生计

“我们的面馆最近太火了，我们想降降温，咱们不要拍照了。”11月12日傍晚，南京江宁汇金九龙商业街附近，雨夜之中，零元面馆的工作人员拦下了记者举起的手机。最近，这家不设收款码、无身份门槛的素面馆，以免费供餐的慈善初衷迅速走入公众视野，也搅动了整条商业街的生存生态。

一边，它为困境中的打零工者、困难老人提供一碗热面，给予体面与暖意；另一边，周边部分经营十余年的外来商户表示客流锐减，陆续挂出转让招牌。

善意落地商业区，慈善的初衷与实体商户的现实生存发生碰撞，网上舆论也撕裂成不同立场。

面馆工作人员拒绝顾客拍照

一碗吃不饱还能排队再吃一碗

零元面馆今年10月在南京先后开出两家：一家在江宁区秣陵街道殷巷片区，一家在雨花台区岱山片区。老板张先生是南京本地人，做非餐饮生意，经济状况较好，常年做慈善，也持续在其他平台捐款。他给自己的新尝试定了个极简规则：不设门槛、不查身份、不收钱，谁来排队，谁就能吃一碗素面。

11 月 12 日傍晚，南京下着雨。记者从南京南站转地铁3号线，去位于殷巷片区的那家零元面馆探访。

从诚信大道地铁站出来，走几步路，就是江宁区秣陵街道殷巷片区的汇金九龙商业街。这条街上聚着炒饭、水饺、板面、砂锅、炒菜等大量平价快餐店：6块9炒饭、9.9元16个水饺、10元快餐……天气不好，有的店有一两个客人，有的一个客人也没有。

记者没有停留，穿过商业街左拐，径直来到了零元面馆。时间已过傍晚6点，记者本以为会有很多人排队，令人意外的是，店外一个人都没有。

记者站在门外，举起手机想拍一张雨夜里的店面，一位工作人员走过来阻止。“咱们是做什么的？” 他问。记者称是来南京旅游、特意来打卡的。对方说：“我们的面馆最近太火了，我们想降降温，咱们不要拍照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想吃面，可以进店，但店里不提供碗筷，得自己去旁边小吃店买。

记者便又拐回商业街买碗筷。

在一家黄焖鸡米饭店，老板一听记者买一次性打包盒就知道是去零元面馆，“一元一个”，有时候一天能卖出20多个打包盒。

买好餐具回到零元面馆，客人还是不多，连记者在内有六七个人来吃面。工作人员把面倒进餐盒，记者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这碗面里有一块厚厚的素鸡、一大片香菇、一份豆芽胡萝卜丝芹菜丁的素什锦。分量不小，大部分人能吃饱，味道也不错。

店里比较清闲，记者和工作人员聊了几句。“来吃面的一般都是什么人？”“任何人都能来吃，附近的老年人、做日结的打工人来得比较多。重体力劳动者一份不够，可以再排队吃一份。”

人们吃完面离开，都会送上一句“谢谢”。记者感受到，这家面馆提供的不只是一碗面，还是一个对特定人群敞开的、零成本的落脚点。

“干不下去了，房租都不够了”

附近商业街部分商户挂出转让牌

在商业街上记者去过的那家黄焖鸡米饭店。店里只有一名客人在用餐，老板打开了话匣子。

“我都准备不干了，你没看见很多店都挂出转让牌子了。” 她说。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二三年，她反复强调自己不反对做好事：“人家做好事也实实在在的，不要钱也是实实在在的，对不对？” 但她也表示：“问题是你做好事，切切实实伤害到我们了。”

她这个店面一年房租65000元，平均每月5400多元。零元面馆开了一个多月，挣的钱“房租都不够了”。“干不下去了。人家免费，你怎么比？人家也不违规，营业执照什么都有。”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在她看来，做小吃餐饮的，是最脆弱的一群人。她是早上八点开门，有的同行六点就开门，夫妻两人守一家店，干到夜里两三点。

记者数了数，附近有7家快餐店挂出了转让的牌子。记者询问的3家，都表示受零元面馆影响很大，8元至10元一份的快餐都不好卖了。

一家酸菜鱼@米饭店的老板说，转让牌是最近才挂的，“撑不下去了”。以前面馆没开的时候，一天能做1000多块钱，现在每天只有几百元。“之前雇了3个人，生意好的时候，店里店外都坐满了人，还要排队。”

记者问：“那边是卖面，您的店是做菜，也有影响吗？”老板说，“影响很大。我们这边干日结的比较多。以前可能四五个人到我店里点上两个菜，现在有免费的、不用掏钱，谁不去吃呢？”

中介眼中的“零元影响”：

一些做日结工的生意“没了”

公开信息显示，在殷巷市场及周边共集聚了130多家人力资源和劳务派遣机构，务工人员多数系外地来宁人员，大龄人员居多，市场日均流动求职人员规模在200人以上。

时间和天气原因，当晚7点半左右，商业街上的大部分人力资源公司都关着门。记者找了一家仍在营业的。

工作人员说，据他了解，去零元面馆吃面的，一部分是做日结的，一部分是本地老年人，其他的人去得少。“从外地来南京找工作的人，先到中介找活，这几天要吃饭，又不想花钱，就到零元面馆去吃了”。

在他看来，免费面馆对周边小店的影响恰恰落在“日结工人”这个重合部分。在零元面馆出现之前，这条消费链是闭合的：日结工干一天，到手一百到几百元；中午花个十块八块的，在板面店、炒面店、快餐店吃一顿；剩下的钱住宿。

“现在有了零元面馆，可以不干活就免费吃饭。”上面的工作人员表示，“没活的时候，去面馆吃一碗，回来睡一觉，晚上饿了还能再去吃一碗。有一部分人就不想上班了，实在没钱（住宿）了，再去干日结。”

一位正在休息的骑手告诉记者，“去吃面的都是上年纪的人。”他表示，虽然零元面馆没有门槛，快递员外卖员都可以去吃，但是他没有去吃过，“我们那个时间刚好挺忙的，人家本来做个慈善也不容易，就不去给人家添‘麻烦’了。”

零元面馆营业时间拉长

两家店的“画风”完全不同

13日上午11点左右，记者来到雨花台区岱山片区的零元面馆。这里和12日晚殷巷的零元面馆完全两种景象，一走到附近就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店里店外都坐满了人，还有不少人正有序排队等候。

记者注意到，食客绝大部分是老年人，还有部分拄着拐、坐着轮椅的残疾人和穿着整齐工装的环卫工人。有两位志愿者在门外服务，“老板做这么大的善事，我们是自愿来帮忙的，不拿工资。”

门口贴着的营业时间表显示，零元面馆延长了营业时间。以前是分别在中午、晚上营业1.5至2个小时，现在午市是9：30—13:00，晚市是4：00—7:00，每周二休息不变。

在店外，一位坐轮椅的女士表示：“我住在这附近，来过两次。这个零元面馆对我们这些低收入的群体来说，完全是一种福利。”这位女士说，附近也没有社区食堂，像零元面馆这种分量的面，在别的店怎么也得十几元一碗，现在免费就能吃到，老板还花钱租房雇人，完全是好人好事。几位吃完面的老人也过来附和：“是好事儿，我们都吃得干干净净，不能浪费。”

记者发现，这家零元面馆所在的供销商贸邻里中心，附近是居民小区，餐饮业态密度较低，只有肯德基、药膳鸡、马厂老火锅等几家生意和面馆并不冲突的店。即使同属于粉面类食品的柳州螺蛳粉店，由于受众都是年轻人，也偏辣，“生意基本没受影响”。

离开岱山店，记者又一次赶到殷巷店。时间来到了中午12点5分左右，令人惊讶的是，店外依然没有排队的人。“可能是分流了吧，现在9点半就营业，就不排队了。”商业街上一家快餐店的老板说。

和昨天下雨时差不多，中午的饭点儿，几家挂出转让牌子的店都冷冷清清。“昨天就卖了400块。”一家牛肉汤店的老板说。

社交平台上质疑声不断

面馆老板：愿意补偿受影响的商户

“老板确实在做好事，在行善，没有必要质疑他的初衷。但是他的善举没有设置门槛，影响了不止一家快餐店的生意。”一位南京当地的出租车车司机说，自己不是很能理解老板的做法。

在社交平台上，围绕零元面馆的讨论异常激烈。

有人支持：“他开一天就是一天的布施，只有善没有恶。能被一碗素面抢走的生意，也只能是又贵又难吃，能长期选择吃素面的人，本来也不是周边饭店的受众。” 也有人反对：“这样做慈善不建议，慈善是帮助有困难的人，而不是给贪小便宜的人”；“他可以去跟社区合作，不占用正常商业区，保持正常的经营环境”。

还有一条评论被反复引用：“我是食客我也夸，我是商贩我也气。” 人们并非不懂善恶，只是各自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利弊也随之不同。

对于扰乱商业秩序、影响其他餐饮店客流的质疑，店主张先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看到社交平台上的质疑后产生了心理压力，“实际上并没有网上有些人说的那么严重，很多人没有实地考察就大发议论、上纲上线”。他表示，受影响的商户其实也就几家，“如果周围餐饮商户的营业确实因为我们受到损失，我愿意对他们全额补偿”。

好事如何做好？

专家：慈善也需要合适的方式

针对零元面馆引起的种种舆论，以及如何做好慈善的问题，记者采访了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

“这样一种爱心慈善事业，首先应该鼓励，因为的确有人面临经济困难、吃不上饭，免费提供素面会让他们感受到社会的温暖。”马亮表示，但当这种行为呈现规模化，对周边商家带来影响，也是需要关注的现象。

在马亮看来，问题的关键出在“筛选”上。“面馆没有进行一定的筛选，来者不拒。这时候正常的食客也可能被吸引来，导致周边商户没有生意。”他指出，最终的结果，可能是整个区域陷入萧条。“鼓励献爱心的同时，也要考虑边界怎么划分。”

马亮认为，对于民间慈善，政府部门应当关注和支持，但更要引导。比如，大规模免费供餐过程中，食品安全如何确保，方式能否进一步优化以达到慈善目的。

“有些城市出现了免费供餐的自助机。商家把当天没卖完、但还在保质期内的食品，免费提供给周边低收入人群。这样既保证商家经营有效进行，也让食品不被浪费，同时帮助到周边人群，一举三得。"马亮举例道，他也提醒食客："如果经济条件尚可，却去蹭免费的食物，最后会让这件事不可持续。"

“爱心一定要更好地用到真正有需要的人身上。”马亮说。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魏银科 胡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