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黄河口丨小麻湾的守河大义和向甜而行——一个黄河村庄的“舍”与“得”

俯瞰小麻湾村

黄河进入东营后的第一个弯，就在麻湾险工处，小麻湾村就坐落在这里。

黄河水自西南而来，到村前猛地折向东北，弯得近乎九十度。站在黄河大堤上望，河面像一匹扯紧的布，被堤岸勒出一道弧。弯急，水就急；水急，堤就险。麻湾险工守在这道弯上，麻湾闸建在这道弯上，几百年的麻湾渡口，也生在这道弯里——弯道水深，船才停得住。

初冬水落，河面收了脾气，堤根露出被水淘圆的石头，一层一层，像年轮。

一个村庄，四十多年，搬了三次家：先往高处搬，再往村里搬，最后往楼上搬。三次搬迁，搬走的是房子，留下的是一个村庄对一条河的全部理解。

一条河的黄金水道

“麻湾不发船，济南府里没有盐。”

明洪武二年，李氏兄弟从直隶枣强县迁来，在湾东立村。湾西有大麻湾，村子便叫了小麻湾。村名里带着水，日子也系在水上。

清朝以来，麻湾是黄河下游有名的码头。盐船、粮船、货船在此靠岸，南来北往的商号在岸边扎下堆栈。麻湾及附近的盐逆流而上，进了济南府的灶台。最盛时，码头上桅杆挨着桅杆，人喊马嘶从早到晚。

这句老话，不是夸张的民谣，是一个码头对一座省会的分量。

水给了麻湾活路，也给了麻湾灾难。

1937年，黄河在村边的正觉寺决口。七月里河水一天天涨，堤身一段段塌；河工凑起的十三个大埽，全被激流卷走。七月二十六日，大水如脱缰之马，奔向麻湾、陈家荒等二十多个村庄。庄稼淹了，屋倒了，人牵着牲口往外走。那一年，麻湾人第一次尝到“离乡”的滋味。

1946年，人民治黄，正觉寺口门堵复，麻湾险工立了起来。1947年抢险缺砖石，附近村民把牌坊、墓碑、石枕、石碾、石磨都送上堤。毁家纾难四个字，在麻湾不是书上的词，是砌进堤里的石头。

1950年以后，黄河下游的凌汛一年凶过一年。麻湾到王庄这三十公里，河窄、弯急，冰凌一到就卡住，人称“窄胡同”。新中国成立后两次凌汛决口，都出在这段河上。1971年，国家动工兴建黄河南展宽工程：在黄河大堤外再筑一道南展大堤，把洪水圈进来，替大堤卸压。工程要地，要搬村。

麻湾，正好在展区里。

一个村庄的三次让路

李宗江今年80岁，三次搬家，一次没落。第一次是1980年，那年他三十四岁。“大队开会，说修南展，村子往西挪两公里，上房台。会开完，第二天就有人拆房。”李宗江说，那时没有搬迁款，也没有安置房，房台是村里人一筐土一筐土垫起来的，每家分几分地，够盖三间屋。

他记得自家老屋的门板，卸下来用绳捆在独轮车上，一家人有的在后头推，有的在前头拉。锅、碗、被褥、一窝鸡，走了两公里，上了房台。走前，看到邻居家舍不得门前那棵枣树，站在堤上回头看了半天。

“让搬就搬，村里没有一户拖后腿。”李宗江说这话时没有豪情，像在说一件农活。

房台高，能躲水，可房台窄。几分地里挤着三间房，人转不开身，农具没处搁。更要紧的是地：村里的地都在老村那边，隔了两公里，下地要过堤、绕路，推一车粪得走半个钟头。庄稼人最怕路远，路远是工夫，工夫就是钱。

1973年，麻湾分凌分洪闸建成；1989年，麻湾引黄闸建成，黄河水被引上堤外渠道，南展区的水利条件变了，房台防汛的压力也松了。这一年，村里84户人家陆续搬回老村旧址，重新垫台、盖房，村名还叫小麻湾。李宗江是第二批搬回来的。他说搬回来那天，先去地里转了一圈，“看见自家那块地，心里才落地”。

第三次是2016年。

2013年，东营市启动黄河南展区新型农村社区建设，要把展区内临黄河大堤的66个房台村搬出来，集中建社区。小麻湾村在名单上。这回不是往高处搬，也不是往回搬，是往楼上搬——龙居社区，一百平方米的楼房，水、电、气、暖齐全。

2016年国庆节前后，东营区一百多户展区群众搬进龙居社区。有统计说，从动员到签完协议，11个村用了不到5个月。这个速度，不是干部磨破嘴磨出来的，是群众点头点出来的。

搬走以后，老村腾出来的地方没有荒。房台、老宅基复垦复绿，连片划进了龙居生态林场和旅游项目区，成了公园、滑雪场、民宿。李宗江住在社区，隔三差五还回老村那边转，“房子没了，地还在，林也在，人还在。”他说。

三次搬家，三种搬法。1980年是往高处让，把家园让给洪水；1989年是往地里回，把日子让给庄稼；2016年是往楼上搬，把旧村让给一条河的安澜、一片林子的新生。每一次，都是小麻湾人先松手，黄河才松口。舍小家为大家，在麻湾不是一个口号，是三代人搬过的三次家、卸过的三回门板、签过的三次名字。

从贫瘠滩地到甜蜜产业

黄河欠过麻湾一次，也还过麻湾一次。

1937年决口留下的那两米厚沙土，透气、漏水、升温快，种庄稼不长，种西瓜却对路。但是多年搬迁，村里没有产业底子，村民习惯零散种植，没技术、没销路、怕赔本，种西瓜并没有形成规模。

2003年4月，东营市第一家西瓜协会在小麻湾村挂牌，请专家来讲课，把育苗、嫁接、整枝、水肥一项项掰开教；瓜农不用化肥、改用有机肥，上市前统一贴无公害标志。这一年，麻湾西瓜第一次有了“标准”。

2012年，麻湾西瓜获评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牌子挂出去，价格跟着往上走。可龙居人没有停在牌子上。这些年，镇里推行统一种植、统一管理、统一销售，把三千三百多户瓜农拢进一条技术链；大棚替代了露地，嫁接苗破了重茬，一颗瓜的皮厚不许超过一厘米，中心糖度稳定在12%以上。

2020年，龙居镇在麻湾西瓜原产地保护区建起“龙居甜园”产业基地。棚里装了智能温控、补光灯、水肥一体化，冬天棚温稳在25摄氏度以上，西瓜的生长期从120天缩到90天，一年四季都有瓜下秧。过去是“看天吃饭”，如今是“看屏种瓜”。

西瓜让村民的腰包鼓了，村集体却不能只靠一项产业。村党支部书记李磊带着班子跑项目、找路子，依托滩区资源建起养鸡场，发展畜禽养殖，村集体收入不断增加。村里第一次有了能自主支配的“活钱”。

如今再看小麻湾村，老村的路上有收瓜的车，渠里有水，广场上有灯；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也开始往回走。一个搬了三次家的村庄，在最后一次落脚的地方，把日子过稳了。

黄河在小麻湾拐了一个弯，也在小麻湾留下三种水：渡口的水，是活路；决口的水，是灾难；引黄闸的水，是收成。一个村庄在这三种水之间搬了三次家，最后把自己搬成了一个答案——黄河安澜，人才安生；人肯退一步，河才肯让一步。

河水向东，不舍昼夜。

（大众新闻记者 李广寅 通讯员 张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