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教育者手记 | 王莉：桌上的柿子

编者按：即日起，《青年说》栏目策划推出“山东教育者手记”，为山东大中小学（幼儿园）校长和教师提供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分享教育一线的所见所闻所感，记录那些触动到你的瞬间。（征稿及教育线索提供邮箱：qlwbyddx@126.com。）

文｜山东省曹县第一中学教师 王莉

清晨到办公室，桌上搁着一个柿子。

圆圆的，黄黄的，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一盏刚点亮的小灯笼，安安静静地蹲在教案本旁边。我愣了一下，问邻座的同事，谁放的？同事摇头。正疑惑着，课代表来交作业，笑着说：“老师，是某某某放的，她早读前就搁那儿了，还让我别告诉您。”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暖了起来。

是她。说实话，刚接手这个班接触到她的时候，我对她是有“成见”的。在我课上躲在书本后面偷偷写信，信纸写了密密麻麻一大张，我一走近就慌忙藏起来；单词永远读不对，听写永远红叉一片，课文背诵抽到她，站起来低着头，一个字也吐不出。后来听班主任说，她在谈恋爱。那阵子我看她的眼神，大概是不大好看的——恨铁不成钢，也带着几分“这孩子怕是没救了”的灰心。

转变是从一次谈话开始的。那天我没有批评她，只是问她：“你自己觉得，这样下去行吗？”她沉默了很久，眼圈红了。我接着说：“我不逼你，但明天，你来找我读单词。只是读，先把单词读对，读完就走。”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一个单元的单词，磕磕绊绊，读了十多分钟。有几个词她反复卡在同一处，嘴唇动了动，又缩回去，抬眼看我，像在等一句“算了”。我没催，也没替她读，只把那个词指了指：“再试一次。”她吸了口气，终于读对了，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点点头：“行，今天到这儿，明天还来。”

第三天，她来得比我还早，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课本，指节有点发白。还是那个单元，还是磕磕绊绊，但卡壳的地方少了两处。读完她没立刻走，犹豫了一下，问：“老师，我是不是特别笨？”我说：“你昨天卡了五处，今天卡了三处，这叫笨？”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后来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从读单词到读短语，从读短语到读课文。有时她读着读着停下来，说“这个我昨天练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有时她也会缺席——有一天没来，第二天来了，低着头说“昨天不想读”。我说“行，今天补上”，没多问。她反倒主动补了一句：“以后我一定天天来。”我说好。她读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把课本翻得起了毛边，页角上密密麻麻标着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大约过了两周，她读完一段课文，忽然说：“老师，我想试试背。”我有点意外，说：“行啊，你背。”她背得不算流利，中间停了好几次，但到底背完了。背完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等我说话。我说：“可以啊，最近进步神速。明天开始，每天来背诵吧。”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在门口差点撞上门框。

就这样，从单词到短语，从短语到课文。她每天课间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课本，有时背得流利，有时卡壳，但再也没有缺席过。

我渐渐发现，她其实不笨，只是从前没人陪她慢慢来。那些“永远不会”的单词和课文，拆成一小块一小块，她也是咽得下去的。而我要做的，不过是每天留出那几分钟，告诉她：我相信你今天能背下来。

今天这个柿子，大概就是她说的“谢谢”吧。她不善言辞，也跟我说过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悄悄搁了一个柿子在我桌上。圆圆的，黄黄的，像小灯笼——也像她这个人，安安静静，却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亮了一下，让我看见了她心里的光。

我把柿子拿在手里，舍不得吃。忽然想到，教育里最动人的时刻，往往不是学生考了高分、拿了奖状，而是这样一些微小的、笨拙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表达。一个柿子，一颗糖，一张画着笑脸的纸条——它们是学生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你：老师，您没放弃我，我也就不好意思放弃自己。您对我的期待，我收到了。感谢您的付出。

然后有一天，我的桌上就多了一个柿子。我最终把那个柿子吃了。很甜。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杨卓悦 策划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