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抬头率”争议背后：AI监督能裁定一堂课的好坏吗

韩燕燕走进那间智慧教室时，先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里加装了几个摄像头。那是新学期第一节课，她抽到了这间教室。没有人告诉她，当天这间教室里的智慧系统是否在运行。

她在上学期期末的会上听说，学校要装一套AI系统，能实时监测老师上课的内容，还能算出一堂课的教学目标是否完成、每个教学重点各用了多少篇幅，也能统计学生的抬头率、互动次数、有没有偷玩手机。

韩燕燕是华南地区一所高校的老师，新学期第一节课要向学生介绍课程。她原本想开玩笑说，学生可能认为这是一门“水课”，但她会尽量不“水”地给大家上。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说：这门课非常有意义。

近年来，类似的AI智慧系统逐渐出现在大学课堂，用于教学督导，但争议不断。最近，南京大学被指安装智慧教室系统，统计学生的到勤率、抬头率，令这一话题再次进入公众视野。

11月4日，南大本科生院与信息化建设管理服务中心发布说明解释称，期中教学检查是常规教学管理工作，本学期“拟试点通过智慧教室系统进行到课率统计，以客观数据支撑后续教学改革、课程建设等工作”，“网传有教师通知期中教学检查是上级部门检查、到课率将与平时成绩挂钩等信息均不属实”。

校方称，未经授权不采集人脸等生物特征信息，也不进行人脸识别；考虑到课堂学习方式更加多元，已不再统计抬头率。

热点之外，我们采访了多位高校教师和学生，有学生认为，“抬头率”等量化指标不一定能客观评价一堂课的好坏，不同学生听课习惯不同。此外，在大学，学生应该能自主安排学习节奏和内容，而不仅仅是固定上课表里的课。为什么类似的AI智慧系统越来越多地被高校采用？它如何参与当下的大学课堂？又真的可以解决教育管理的问题吗？

教室智慧系统之下

第一次在智慧教室上课的九十分钟，韩燕燕感到比平时更耗精力。她原本设计了互动环节，想跟学生聊大学里的社交、用AI写作业等话题，还想拿学生爱看的短剧举例——那是能让他们抬起头的东西。看到摄像头，她的第一反应是更加谨言慎行。

她不知道AI会如何分析这节课，数据存在后台。“我不能留下自己可能做得不好的证据。”得按课本讲，保证不出错，她怕即兴发挥的部分被判为跑题。“我甚至想打个稿子再说话，不断地思考这句话说得对还是不对，应不应该在这出现。”

抬头率于她而言成了负担：她不认可这一指标，觉得学生低头也可能是在做笔记、看课本。但自从关注这个数据，她会不停地说：“抬头！看我！你们抬头。”课堂的节奏被打乱了。

一段时间后，韩燕燕发现，暂没有老师因为AI智慧系统的分析结果被处分。她慢慢不再害怕，觉得学校里很多事“雷声大雨点小”，查学生着装、抓电子考勤，都是一阵。可她也不觉得这算解脱，智慧系统还在那儿。

韩燕燕说，学校在安装系统前，没有下发文件，也没有正式通知，她是和同事靠数摄像头的数量，才分辨出是哪两间教室装了智慧系统。

今年寒假，林萍所在的学校也装上了AI系统。林萍在安徽一所高校任教，她说，系统的安装没有征求教师和学生的意见。开学后她收到通知，已经装好了。

林萍告诉记者，一开始登上系统，他们可以看到全校所有老师的数据，后来有老师有意见，学校改成只有教师本人和具有权限的领导才能看数据。现在，系统仍在运行，主要用于监测教师有没有迟到、早退，以及学生在课堂上的出勤率。

林萍看到的自己的课被分析的数据。受访者供图

乐天身处舆论风暴中的南京大学。他告诉记者，今年11月初他接到通知，说11月2日至6日试用智慧课堂，主要看考勤。11月3日下午，有老师在课程群里特意强调必须到课堂，学校会通过监控全程查出勤。

乐天回忆，次日的一节公共课上，一向人较少的教室突然坐满了人，老师进门看见一屋子人，开玩笑问，大家是不是“回光返照”了。全班同学都笑了，乐天也跟着笑，他意识到，上述通知“是一种隐形的威慑”——督导是否真会去查、去处罚，他不知道，但人已经到齐了。

在乐天看来，系统会评估学生上课的表现，也会影响讲台上的老师。“老师会被分析，会更紧绷。”

在一些学校，AI分析的数据可能与教师考核存在关联。江南大学无锡医学院一名大二学生表示，他从老师那里了解到，三个率（抬头率、互动率、前排就座率）过低，教务部门会找老师约谈，会影响老师考核和班级整体优秀率。南方医科大学一名法医专业大二学生告诉记者，老师称，课堂人数和抬头率会影响老师的教学评分。

“AI赋能教育的潮流”

韩燕燕记得，今年6月的教师会议上，学校请了计算机专家来做信息化技术培训，说今年多了两间智慧教室。专家用PPT演示教室，画面中学生的脸被框起来，能判定专心程度。她记得会上讲的是“数据驱动教育”、“跟上AI赋能教育的潮流”。

人工智能进入高校课堂管理早有先例。据央广网报道，2019年，中国药科大学在部分教室安装人脸识别系统，除了有自动签到签退功能，还能识别学生是否低头、玩手机或打瞌睡。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AI+课堂质量监控”介绍。图来自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官网

2024年12月，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在学校官网上介绍，学校以323间100%覆盖的智慧录播教室为硬件基础，依托在线教学平台（智学北航），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开展全方位多维度的AI巡课，实现包括到课率、抬头率、前排就座率等学生学习状态的实时监测和分析，通过人工智能辅助评有效协助督导监控教学质量。

据介绍，该校引入AI智慧系统，旨在赋能高等教育。其“人工智能赋能高等教育教学各环节质量提升”案例，入选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发布第二批“人工智能+高等教育”应用场景典型案例。除了AI+课堂质量监控，案例内容还包括AI+课程考评方式、AI+专业质量评价。

公开信息显示 ，近两年，类似的AI智慧系统越来越多地被应用到高校教学管理中。

江苏省教育信息化与数据管理中心今年公布的“2025年度全省教育数字化创新案例”提及，江南大学打造了基于AI的“教学状态多维度分析与智能决策”平台，围绕“四率”（到课率、抬头率、前排满座率、互动率）对课堂教学进行量化分析。目前，AI教学状态分析系统已覆盖全校462间公共教室，对1365门课程的127688学时进行了AI分析。

江南大学的AI课堂教学分析。图来自微信公号“江苏教育信息化”

澎湃新闻根据中国政府采购网的信息不完全统计，从2024年到2026年，有至少19所高校采购类似系统。例如，2025年，宁夏理工学院“AI赋能课堂分析与精准化教研项目”中标金额338.96万元，采购内容包括AI课堂教学视频分析系统、AI智课教室管控系统等；2026年，内蒙古艺术学院“AI巡课督导学情质量提升项目”中标金额为825.91万元，采购内容包括AI课堂质量分析系统、学生行为分析系统、教师行为分析系统等。

今年4月，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其中提到，利用智能技术分析课堂教学行为，开展人工智能循证教研，帮助教师提升教学质量。行动计划同时提到，要“规范智能产品进校园，防范泄露隐私”。

AI进入课堂，逐渐成为一些高校的标准配置，赋能教育之外，一些此前无法获得的数据，成了对比排名的依据。河南省教育厅官网今年11月一篇文章这样介绍郑州汽车工程职业学院：64间教室全部配齐AI录播采集设备，出勤率每周排名公开，对靠后的班级约谈、限期整改。

来自南方医科大学的学生王书瑶回忆，在她就读的高中，教务处可以看到教室摄像头的记录，有违纪情况会给班级扣分，并报给班主任。违规的情况包括上课睡觉、带手机。2025年进入大学后，王书瑶发现课堂上有AI监控，她已经习惯，并认为AI系统“可以监督自己好好上课”。

乐天则觉得，AI智慧监控系统没必要装。学校装智慧系统，“更像是一个想跟上技术发展的姿态”。

如何评价一堂课？

高校课堂智慧系统背后，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如今我们该如何评价一堂课的质量？

抬头率可以评定教学质量吗？乐天并不认可。他听一位老师说过，不同学生听课习惯不同，有的学生不想和老师有眼神接触，但一直在听，低头也不代表游离在课堂之外。

乐天记得，自己在大一的时候听课都很投入，到了大二，他发现有些课程的知识他或多或少已有了解，他自己平时也会去补充自学。

乐天认为，知识本身不具有新意，他更在意老师的讲法，以及“倾注于固定概念中的流动的生命经验”，“毕竟理论都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他更在意“老师会不会在授课时分享自己的思维框架、情理经验，或者有现实关怀”。

他觉得，在大学，学生应该可以拥有自由去安排自己的时间和课程，而不是固定上课表里的课。

韩燕燕站在教师的角度，则觉得自由并非无限度。她提到，不同学校办学方向不同，本科和专科培养的学生去向也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有的学生有主动学习的心，有的做不到。

她做老师三年来，发现刚入学的学生比较迷茫，不知道要做什么，就算鼓励他们去探索更喜欢的东西，学生也不会因此请假。她认为大学课堂更要紧的，是能不能带给学生真正有收获的东西，能不能让学生生出求知、探索未来可能的主观能动性。

但韩燕燕同样不认可用一套简单的量化办法评估教学。她表示，换成AI评价教学，看的是抬头率，但学生是低头记笔记还是走神，它可能分不清，也反映不了实质，容易流于“简单粗暴”。

近日，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智慧教室全程记录师生互动场景，过度的过程管控会束缚教师的教学自主权，限制个性化、创新性教学；若课堂全程处于数据监测之下，或将压抑师生的表达欲望与思维活力，“让课堂失去灵动性与思辨性，恰恰不利于提高课堂教学质量”。11月9日，清华教育学院副院长李锋亮在《半月谈》发文写道：大学课堂的本真，不在于整齐划一的注视，而在于自由学习与学术共同体的真实发生。

一堂课好不好，可能无法在当下结算。

韩燕燕说，教育有滞后性——初中读过的课文，人长大了才真正有感触。她有学生毕业后回来说，“很庆幸大学时遇到你，在那门课上听你说过那样的话，后来才回过味来。”

乐天说，抬头率和学到什么之间有相关性，但没有因果性。一堂课有没有在谁心里留下一点什么，可能要等很多年才知晓，且无法归因。

他记得自己听过的一堂媒介理论讲座，尽管有些理论已经陈旧，但当老师讲到那些被具体影响的人，把对现实的困惑融进研究问题里，“看上去在讲一些很老的东西，但老师的人文关怀放在很新的东西上”。乐天很受触动。

还有同学告诉他，听老师讲关于宋词的课，讲到李清照时，老师分享了一段亲历的“潮湿”的往事，那位同学当时听哭了。乐天觉得，教育需要这些被感动、被触动的时刻堆积起来的质变，说到底，还是教师和学生、人与人之间的事。

他引用了那句流传很广的话：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应受访者要求，韩燕燕、乐天、林萍、王书瑶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