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了，还是你猴哥最能打

在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故事里，《西游记》大概是最具生命力的一个。它是小说，是评书，是戏曲，是动画，它被音乐唱过，被电视拍过，被游戏改编过，到了今天，六小龄童的孙悟空又被AI一遍遍拿来取用、玩弄，成了互联网上的热门素材。

种种演绎之中，86版《西游记》的地位相当特殊。原著提供了故事的母本和一个开阔的精神世界，86版《西游记》则在当代的大众传播中，将各种西游人物的形象定型了，从此，师徒四人，都有了具体的声貌，以至于，在AI已经能低成本生成任何奇观的今天，后人依然需要借助一部40年前、特效在今天看来甚至有些粗糙的电视剧，来生产新的想象力。

《西游记》剧照

技术可以复制视觉，制造奇观，但奇观本身无法代替表达。40年前，在有限的条件下，亿万中国人坐在电视机前，为眼前的神话世界入迷。今天，让人真正相信眼前的世界，倒是变得更难了。如今的文化工作者拥有前所未有的技术条件，却未必拥有更容易的创作环境，更从容的创作心境。

86版《西游记》的成功，并非单靠某一位导演或演员的才华，它是特定时代的文化氛围、电视媒介的发展、实景拍摄的地理条件，以及一群创作者的艺术积累与彼此协作，共同造就的结果。但它成为几代人共同记忆的同时，也逐渐变成后来者难以摆脱的审美标准。

所幸，西游故事的创造力还远没有终结，接手这遗产的今人，还在为了自己心中的孙悟空，继续战斗。

第一个电视版

拍摄设备极其有限、经费不够、演员临时更换，耗时六年，走过十万多公里……今天回望86版《西游记》的拍摄过程，人们难免感慨当时的不易。

不过，如果只把这些困难当作一段值得感慨的往事，把当年的技术匮乏奇观化、浪漫化，就容易忽略一点，技术条件不只决定创作者能做什么，也影响他们怎样表达。

今天的奇幻影视可以借助数字技术，不受现实空间限制，而在1980年代，剧组必须在现实中落实神话。所谓的设备和经费上的困难，其实是更具体的创作问题：怎么把神仙妖怪、天庭龙宫，通过实景、布景、演员表演和镜头技巧，转化成电视画面？怎样用当时的电视技术，拍出一部观众相信的《西游记》？

《西游记》剧照

这个问题需要放回当时去理解。1980年代初，电视在中国家庭中开始普及，电视剧也成为一种新兴的大众文化形式。与此同时，将中国古典文学名著搬上电视荧屏，成为当时中央层面推动的一项文化创作方向。

此前，中国人已通过小说、戏曲、连环画、动画等形式接触《西游记》，而中国电视剧版的西游记还从来没有过。那时人们能在电视上看到的，是被央视引进的日本版电视剧《西游记》。不过由于日版的改编没有被中国观众接受，引来了铺天盖地的投诉，所以仅播放了3集，就被紧急停播。

西游记太适合拍成电视剧了。全民熟悉，不需要收看门槛；人物、情节想象空间巨大；故事精彩，具有现代大众娱乐所需要的冒险、喜剧、奇观和戏剧冲突；既适合连续叙事，也适合分集观看，天然具备成为大众电视剧的条件。

1981年底，杨洁——这位没有拍过电视剧，主要参与戏曲工作的导演接到了任务，她得塑造出一部中国人拍的、全新的、由真人在实景中演出的完整的《西游记》。

拍摄《西游记》真假美猴王剧情时，杨洁导演与演员讲戏

在后来的采访中，她回顾道：“摆在面前的问题首先是构思：如何把一个流传已久、深入人心的东西搬上电视屏幕？怎么讲好这个故事？用什么形式表现那些已经在戏曲舞台和动画片中出现过的内容？”

她必须找到自己的路。

首先，是如何调动不同艺术门类的经验。这是一项规模远超当时一般电视剧制作能力的工程。演员、摄影、美术、服装、化妆、道具、武术和戏曲，工作人员来自18省市的60多个单位，参演者多达3000人次。

杨洁的戏曲工作经历发挥了重要作用。剧中人物的动作、身段和武打设计，以及某些超越现实逻辑的表演方式，都能看到传统戏曲程式的影响。孙悟空的腾挪跳跃、翻身亮相、抓耳挠腮，不依赖摄影制造视觉刺激，而是通过六小龄童这位专业猴戏演员的身体表现力。

《西游记》剧照

传统戏曲美学并不是技术不足时的替代品，恰恰相反，它为这部电视剧提供了一套已经成熟的艺术表达经验。

实景拍摄给这部剧贡献了独特的视觉质感。腾云驾雾、变幻身形、天地奇景，都是靠威亚、化妆、道具、布景和镜头技巧一点点做出来。剧组为寻找拍摄场景走过20多个省市，水帘洞外的瀑布取自贵州黄果树瀑布，内景则是湖南冷水江波月洞；三打白骨精取景于当时还未完全开发成景区的张家界森林公园，火焰山部分则真的顶着酷暑前往了新疆吐鲁番的高昌古城遗址和真实的火焰山。如此，才把神话世界建立在具体的中国地理空间之上。

怎么能少得了音乐。

得到杨洁力挺的许镜清大胆引入了当时国内罕见的电子合成器和电吉他、电贝斯、架子鼓，把这些电声乐器与古筝、琵琶、笛子、二胡等传统民族乐器融合，写出了《敢问路在何方》《云宫迅音》《女儿情》等一系列传唱至今的旋律，也开创了中国电视配乐的先河。音乐一响，西游世界立体了。

因此，应当这样看待86版《西游记》，它是一个大型团队在当时的条件下，调动全国种种资源，找到的一种讲述古典神话的新方式，它以真人表演、电视镜头、传统艺术与现代制作手段，造出了一个有自身审美逻辑、人物性格和情感温度的电视世界。

而这次尝试，也最终获得了巨大成功。

孙悟空的处境

1986年春节，中央电视台连续播出《西游记》前11集，这部剧在中国观众面前集中亮相，引发轰动。据一些研究文章记载，它的收视率高达89.4%，几乎创下当代中国电视剧的收视率纪录。

《西游记》剧照

它的影响也很快走出国门。据杨洁回忆，电视剧播出后，约有20个国家和地区的客商前来洽谈订购。此后，《西游记》通过电视传播进入不同国家和地区，成为中国电视剧走向海外的代表性作品，由中国人自己拍摄的电视剧，终于进入海外市场的视野。

当然，它的成功，也让一种新的《西游记》进入了几代中国人的记忆。我们今天记忆中的《西游记》，已经几乎不来自那部明代小说，而是86版重新创造的“西游”。

对相当多中国人来说，孙悟空的模样、师徒四人的声音容貌形象，乃至整个神魔世界的样子，都是从这个电视剧开始的。尽管它并不是对原著的忠实复制。

86版中，孙悟空更加忠实、正面，几乎是理想化的正义化身，猪八戒的阴暗面被淡化，喜剧性被加强了，至于沙僧，则被简化成了老实本分、任劳任怨的挑担工具人。

《西游记》剧照

86版也对原著情节有所筛选取舍，回避了阴暗血腥的内容，将其改造得光明、健康、温情、积极向上，强调师徒四人不畏艰险、同心协力、敢问路在何方的奋斗精神。这种昂扬的气质，正好契合了1980年代整个中国社会渴望打破束缚、砥砺前行的文化语境。

正是这样一部经过大量改编的作品，后来成了人们评价其他西游改编的重要参照，成了“改编不是乱编、戏说不是胡说”的标准，俨然代表了原著。

这里面有趣的是，86版本身是一次极具新意的再创造，但当它自己成为经典之后，后来者都再难绕开它所确立的审美标准。在这个意义上，86版的成功，也是后来西游改编最难摆脱的包袱。

这种影响不仅落在后来西游改编者的身上，也落在了六小龄童本人身上。每次新的西游影视作品出现，他总避免不了被媒体邀请评价一番。

六小龄童

2013年，周星驰的《西游·降魔篇》上映，媒体请他谈谈看法。他表示自己没看过影片，不愿直接置评，但强调西游题材的创作应该尊重原著精神。两年后，《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受到关注，他同样对媒体强调，孙悟空的形象和故事应该更多继承传统，在此基础上创新。对于某些过于颠覆的改编，比如孙悟空和女妖怪谈恋爱，那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今年，互联网上大量出现孙悟空和林黛玉的拉郎配二创，老艺术家又被邀请点评。他引述了媒体的说法，称相关内容的播放量已经达到50亿次，“既有意义，也很有趣”，当然，“也要做好正确引导和梳理”。

而六小龄童本人，也始终没能走出孙悟空的影子。

这么多年来，他曾不止一次谈起自己尝试饰演其他角色时遭遇的尴尬。1991年，他在电影《过年》中饰演一位性格懦弱的中学男教师，凭借这一角色获得百花奖最佳男配角提名，却招来一些观众的不满。

六小龄童在《过年》中饰演一位性格懦弱的中学男教师

还有一次，他饰演一名医生，合作的女演员因为一看到他的脸就联想到孙悟空，始终难以进入角色。直到去年接受媒体采访时，六小龄童还在谈起这些经历，仍然记得观众对他尝试其他角色所感到的不适。

86版不仅塑造了孙悟空，也在相当程度上定义了孙悟空，定义了六小龄童。

以后，每一个想重新塑造孙悟空的人，都必须想清楚，为什么还要拍孙悟空？这一次，又要拍个什么样的孙悟空？

AI之后，经典更经典

孙悟空的确没有停留在86版《西游记》里。

进入新世纪之后，西游题材的改编愈发活跃，出现了不少在故事、风格上作出新颖尝试的作品，有的还在商业上大获成功。与1980年代不同的是，今天的创作者已不再面临如何通过自己的大众传播媒介，将古典神话重新带入现代生活的问题。电视、电影、游戏以及互联网，提供了更丰富的表达方式，数字影像技术的发展，也让神话场景有了多样的实现方式。

但更重要的是，今天的创作者也绝不满足于复述那些家喻户晓的故事，大家试图从传统神话中寻找新的叙事角度和表达空间。无论是西游题材的改编影视、《哪吒》系列，还是《姜子牙》等，近年的作品都体现了这样一种变化，经典神话已成为创作者重新解释世界、表达个人观念的素材。

《哪吒之魔童闹海》剧照

以2015年的动画《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为典型，孙悟空和以往截然不同了：失去法力、被封印多年，对自己心灰意冷。直到江流儿（不是师父，却是徒弟）遭遇生死危机，才让他重新面对自己的力量和责任。

这种改编回应了观众对英雄形象的一种新期待。英雄是什么？不要永远强大，不必无所不能。英雄应当像普通人一样，失意、脆弱、犹豫，让人能够共情。《大圣归来》借用了孙悟空，但讲的，是一个无力者如何找回自己的故事。这是可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故事。

到了《黑神话：悟空》，创作者也不再满足于86版建立的“伟光正”滤镜，绕过电视剧，回到了原著那个深邃、带有悲剧色彩的隐含矛盾中，找到了适合时下的新问题。

叙事上，反其道，从《西游记》的结局出发，推演孙悟空取得正果之后的命运。被封为了斗战胜佛，但他从此自由了吗？圆满了吗？这佛位，是给他的封赏，还是给他的枷锁？反抗秩序的结局，是成为秩序的一部分，这算什么？

这也是西游故事极富创作空间的地方。孙悟空既是反抗者，也是被收编的反抗者；既有顽劣野性，也有被规训的世故。大闹天宫时的齐天大圣，和西天取经路上的孙行者，呈现出不同的精神状态。原著本身就具有这种复杂性。后来者不必推翻孙悟空，也可以从他身上找到新的问题。

此后的西游故事，甚至不需要孙悟空本人的登场了。

2023年动画短片《中国奇谭》中的《小妖怪的夏天》，把镜头从孙悟空、唐僧这些主角身上移开，转向了取经路上不起眼的小猪妖。它没有降妖除魔的本领，也没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只是想在妖怪世界里找到一份工作，努力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

《浪浪山小妖怪》剧照

西游故事由此转向了一个陌生的叙事角度。那些在英雄叙事中一闪而过的小妖怪，也有自己的生活、困境和愿望。

后来，《浪浪山小妖怪》进一步把这个视角发展成一部电影。故事里的小妖怪们假扮唐僧师徒，踏上了一场并不真正属于自己的取经之路。它们没有孙悟空的本领，却也想做成一件大事，它们并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只是在各自有限的处境里，试着找出一条活路。

事情开始越发有趣起来。不必再执着于创造一个新的孙悟空了。这回，不讲猴子的故事，由小妖们做主角。人物和故事永远有无法穷尽的可能性，这正是孙悟空和西游故事的价值所在。

《浪浪山小妖怪》剧照

今天，生成式AI又带来了颠覆性的奇观。86版《西游记》中的经典人物形象、名场面和表演切片，被海量用于AI的重组与消解。有的创作者克隆李扬老师的声音，让孙悟空用第一人称讲述成长沧桑；有的通过AI换脸与场景生成，让齐天大圣去到不属于他的《红楼梦》或现代职场。

然而，复制一个经典的符号，和重新创造一个经典的人物，终究不是一回事。AI看似赋予了孙悟空前所未有的解构自由，跨越了时空的限制，但它所调用的核心视觉资产，还是86版那张深入人心的脸。

短时间内在互联网上激增的、拥有几十亿次播放量的西游多元宇宙，结果非但没有削弱老版《西游记》的影响，反而用无数年轻人自愿营造的赛博景观，证明了这部40年前老剧的地位是多么稳固，它对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仍然是多么重要。

《西游记》剧照

40年来，我们已经见过太多各种各样的孙悟空，未来的40年，不知还会看到多少个新奇的大圣，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只要中国人还在寄情于这只不服管束的猴子，还在心疼凡尘里打拼的小妖，关于他的故事，就远远没有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