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红富士遇上“新对手”，山东苹果农交会上算新账

山东是我国苹果产业的“压舱石”。2025年，全省苹果产量达1107.5万吨，稳居全国第二；其中烟台苹果年产约700万吨，历经150余年现代栽培，构建起从育苗、种植到加工、销售的完整产业链。

但全国苹果版图正在重塑。陕西、甘肃大举推新品、上技术，新疆凭差异化品质抢市场；全国种植面积总体缩减，总产量却在爬升，优果优价、次果难卖的分化愈发剧烈。单靠拼规模、吃产地老本的时代已经过去。

11月13日，第23届中国国际农交会在杭州启幕，山东多地携红富士、瑞雪、维纳斯黄金等品种亮相。面对步步紧逼的竞争，坐拥千万吨体量的山东苹果，正在品种布局、老园改造和精深加工上算新账、探新路。

品种越新，竞争力就越强吗？

穿行于本次农交会各省展区，“苹果牌”几乎成了北方及西部展团的标配：有的主打高海拔、强日照的产区稀缺性，有的在果形、色泽等外观视觉上做足文章，还有的亮出富硒、富锶等微量元素卖点，争相吸引采购商驻足。

在栖霞市逍駕夼果蔬专业合作社展位，红、黄、绿三色苹果一字排开。两名杭州市民刚买下两盒瑞雪苹果，理由很实在：“逛了河南、陕西等几个展区，价格和认证、溯源等配套差不多，挑中这款纯粹看口感，至于叫什么品种，并不看重。”

消费者的随口一答，折射出新品种热背后的冷思考。

合作社负责人王鹏绩坦言，近年村里果农陆续试种维纳斯黄金、瑞雪等新秀，在高端礼盒市场确实更受欢迎，每日能卖出两三百单。“不过，苹果品种差不多四五年就有一轮小迭代。”王鹏绩算了一笔账，果树从试种到丰产动辄数年，而眼下陕西在淳化、千阳等地成片推广瑞雪、秦脆，甘肃也在加速调结构。

当各产区的“特色果”扎堆上市，靠稀缺性赚高溢价的窗口期正在缩短，盲目追风口很容易打水漂。

烟台东霞果蔬有限公司展台前，负责人刘向东主推的仍是红富士。9年前他跨界种起两三百亩果园，把钱砸在土壤改良和生态管护上。起初投入大、亩产低，果子表皮也比不上精心修饰的精品果，销路一度打不开。但靠着实在的风味，果园攒下了口碑。如今，他的10斤装红富士礼盒卖到100元至150元，主要靠回头客支撑。

“改改种法、把品质提上去，老品种照样有人买单。”刘向东说。

“品种可以百花齐放，但红富士依然一枝独秀。”烟台博士达果蔬有限公司总经理张平认为，红富士认知度高、耐储运、供应链成熟，通过选优和栽培改良，基本盘依然稳固。

中国果品流通协会《2026产季苹果产销形势分析报告》指出，当前优质品牌果抗风险能力强劲，大路货则普遍承压。对此，烟台今年的产业发展意见给出了务实定位：到2030年新品种占比达35%以上，同时保护小国光、老红玉等传统种质资源，构建早中晚熟配套的品种体系。

对成熟产区而言，品种更新既不能抱残守缺，也忌盲目跟风，适地适栽、品质稳定才是立身之本。

现代果园向前跑，老果园怎么跟？

中国果品流通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苹果种植面积同比微降0.59%，总产量却增长4.3%。“减面增产”背后，比拼的是每亩能出多少好果、省多少人工。

农交会上，威海的新元果业（山东）集团相关负责人向记者展示了一套矮砧密植方案：选用1.8米高、带分枝的大苗，配合水肥一体化，栽植当年即可见果，第三年亩产可达5000斤，第四年有望冲击8000斤。

更重要的是对人力的替代。树体拉低、行距拉宽后，植保机顺着行间开过便能完成两侧喷药，高处采摘则有升降平台辅助，省去了爬树登梯的辛劳。

但在部分老产区，新元果业负责人坦言，这套模式推广起来有两道坎。

一是资金坎。新改建一亩现代矮砧果园前期需砸进两三万元，规模化企业可通过长期运营摊薄，守着几亩地的小农户却掏不起。二是观念坎。不少果农已年过半百，老果园虽效率不高，每年总有现成进账；推倒重建不仅要投钱，还要熬过几年收益空窗期。

“有些老人家会盘算，自己还能下地干几年？”该负责人说，小农户习惯把自家劳力当“零成本”，而现代果园讲求重资产投入与长周期折旧，两套账本算不到一块儿。

果园现代化不能搞“一刀切”式的推倒重来，必须因地制宜。

在鲁中山区的沂源县，“高接换头”成了老园低成本换代的抓手。在张家坡镇、西里镇等产区，果农不挖老树，直接在健康老树上嫁接瑞雪、鲁丽等接穗，借原有根系“老树发新枝”。目前全县改接已超8000亩，两三年即可恢复挂果，大幅压缩了投入与时间成本。

威海主攻高标准新建，沂源探索老树嫁接，烟台则在改造老园的同时培育社会化服务——山东的思路很清晰：既要树立现代化样板，也要给丘陵山区和中小农户留出够得着的升级阶梯。按全省规划，到2028年现代栽培模式果园将达120万亩左右。

鲜果之外，一颗苹果还有多少种活法？

种植端竞争白热化，较量自然向后端延伸。当浓缩汁、果脯等传统初加工遭遇瓶颈，烟台市苹果协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姜祉佑认为，破题思路装在一瓶苹果汁里。

借助HPP（超高压冷杀菌）技术，有利于保留果汁原有的风味特点，还盘活了一些“偏科”品种。比如部分红心苹果色泽诱人却口感酸涩，鲜食并不讨喜；如今与高甜度品种按比例拼配，既保留了天然亮丽色泽，又调和了酸度，成了高附加值饮品。

加工技术的迭代，甚至有望倒逼种植端变革。能否让精细化管理的果园继续生产优质鲜果，同时在部分适宜地区推广管理相对简化的加工专用品种，使不同生产方式获得的苹果在加工环节实现互补？

山东不少丘陵山地农机难进，种精品鲜果人工成本极高，加之果农老龄化，部分果园面临弃管风险。姜祉佑算了一笔账：若在山地推广免套袋、省人工的加工专用品种，将成本压到每斤0.5元，按每斤1元收购价、亩产4000斤测算，每亩仍有约2000元毛利空间。

这提供了一条新出路：不必所有果园都挤“精品鲜果”的独木桥，对接精深加工，粗放管理的弱势果园同样能活下来。

围绕加工链条的跨区域协同已经铺开。围绕加工链条的跨区域协同已经展开。今年3月，来自烟台的山东亿宝食品有限公司在淄博市沂源县东里镇投资建设的果干加工项目投产。企业最初只是从当地采购苹果等原料，后来发现沂源果品供应充足、品质稳定，便决定把加工厂建到产区附近。项目总投资4200万元，试生产阶段每天可消耗近40吨原果、产出约4吨果干，年生产能力达1000吨，可为周边30余名村民提供就业岗位。从跨区域采购原料到就地加工转化，烟台企业与沂源产区形成了新的产业协作。

当然，加工扩产只是第一步。“没有品牌，最后只能沦为代工厂。”张平一语中的。眼下各主产区都在发力深加工，设备与工艺壁垒极易被追平，唯有握住终端品牌与渠道，才能吃下后端溢价。

根据山东省《关于加快推进苹果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到2028年，全省苹果全产业链产值将达到1200亿元以上。透过农交会的窗口，山东苹果的突围路径愈发清晰：无论是新品种试水、老品种提质，还是老园改造、深加工延链，核心都是告别单纯的规模情结，把每一颗苹果的价值吃干榨净。

（大众新闻记者 杨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