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临时家长”靠谱吗？ ——跑腿平台“送孩子”服务实测：一个原本用来送物的系统，能否原封不动地用来送人？

接孩子放学和平时跑腿送货有什么区别？

“差不多，都是送单。”UU跑腿骑手赵全如此描述第一次在系统看到“临时家长”订单时的心态。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答案，但也合情合理。深入体验这个上线于今年11月1日的系统，你会为一个个体骑手的感受找到依据——服务上线后，平台并没有为一种全新的履约模型做结构化准备。

学校放学与公司下班之间的时间差，是一个存在已久的矛盾。在社交平台，接送孩子、临时带娃的需求与服务早已零星存在，但UU跑腿是第一个为这一需求设立正式入口的平台，也因此最先面对质疑与考验。

平台将这项服务命名为“临时家长”，包含上下学陪同、护学站岗、看护陪玩三类。上线五天后，平台宣布总订单量破千，其中上下学陪同需求量最高。

近日，记者通过注册成为骑手、抢临时家长单，以及以家长身份下单、观察真实骑手履约等方式展开调查，试图回答一个问题：一个原本用来送物的系统，能否原封不动地用来送人？

找不到孩子了

11月10日，16:20刚过，学生们排队从校门口拥出。不过片刻，队伍在校外散开，孩子们跟随家长或托管老师陆续离开，原先的队列和领队学生高举的班牌一同消失在人群里。

此时，以跑腿骑手身份前来接孩子的记者突然意识到：找不到孩子了。

这是记者注册成为UU跑腿骑手的第一天。当天上午，记者完成实名认证，线上观看四段各约三分钟的学习视频，通过视频后的测试，缴纳50元保证金，便解锁了“抢单”资格。整个过程没有要求上传健康证，没有进行无犯罪记录核验，没有线下培训，记者也未接到平台的人工电话。打进来的只有AI客服，一遍遍提醒“尽快接单”。

临近当天15点，记者通过另一部手机在UU跑腿平台下了一笔临时家长订单。订单要求：当天16:15到某小学门口接一名9岁学生，送至1公里外商场内的一家少儿培训机构，服务时长1小时，实际支付费用为31元。

随后，记者在骑手端看到了这笔预约单，发现它混在普通跑腿订单中，没有单独分区。除一个灰色感叹号标识外（点开后是“临时家长”服务介绍），它与送文件、送餐等普通订单并无明显区分。记者作为新注册、零接单记录的新手骑手，成功抢单。

与孩子家长详细确认交接地点、班级、近照和当日衣着特征后，记者提前半小时到达，但因缺乏校门口接孩子的经验，很快在人群中失去目标。

好在这是事先安排好的测试，并做了安全预案。记者寻人时，给孩子送东西的姥姥已在校门口等候，并在队伍散开后第一时间找到了孩子。

与老人会合后，记者带孩子前往培训机构。由于未准备电动自行车，记者决定驾车前往。在接单页面，记者未看到交通工具选项。服务介绍称：“出行交通方案、交通工具由用户与骑手自行协商确认，监护人负责交通安排合法合规。”但订单结束后的费用明细显示，这笔订单扣除了3元“二轮车众筹保险”。这意味着，平台默认接送上下学使用的是两轮电动车。

将孩子送达后，记者输入验证码结束了订单，并注意到，原定1小时的服务时长实际剩余33分钟，系统内没有“退差价”入口。

骑手端推送的“临时家长接单指南”列明了三个步骤：提前电话沟通、接到后报平安、送达后结束订单。细则提到，接送环节需拍照留痕并发给用户。但这些说明只是“建议”，并无强制约束，平台机制也未对此作出要求。在实际测试中，记者因操作生疏忘记拍照报备，系统没有任何提醒或警示，订单仍顺利结束。

记者以骑手身份接单截图。

所谓的培训只是在线观看四个短视频并答题。

电动车不坐是吧

为排除记者个人体验的局限，观察系统在真实骑手接单、真实履约中如何运转，次日，记者进行了第二次测试。

当天16:40左右，记者以家长身份下了一笔接孩子放学的订单，服务需求为，17:25到达某小学门口，17:30接到一名7岁学生，送至1.5公里外的小区门口，服务时长30分钟，支付金额15.2元。按家长平日接孩子的惯例，无论坐公交还是步行，30分钟都足够。

需求发布4分钟后，骑手“赵师傅”接单。用户端显示：赵师傅跑腿天数62天，累计接单385次，名片下标注“实名认证”和“线下培训”，此外无其他特殊标识。

平台品牌总监陈东晓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平台对承接临时家长订单的骑手“参考骑手信用分、接单经验、好评率”，接单人员“均经过公安备案、无犯罪记录”。但赵师傅后来在面对面交流中告诉记者，自己从未在平台进行过线下培训，没有上传过健康证，也没有公安备案信息。他的注册流程与记者此前体验一致。

接单后不久，赵师傅打来电话，由孩子家长接听。双方确认了接孩子的时间、地点和孩子姓名。家长告诉赵师傅，已与老师沟通好，孩子由老师带出来。

“我穿蓝色闪送工装，这样比较好找。”赵师傅提议，让老师带着孩子来找他。

话题随即转到交通方式的讨论。家长问他是不是骑电动车，问他能不能步行送孩子回去。赵师傅反问多远，听说“步行十几分钟”，他不太情愿：“这样要来回折返。”家长问折返是否需要加钱，赵师傅避开了这个问题，转而说服家长：“（电动车）应该没问题吧，我骑车很稳。”

家长没有松口，说自己是第一次用这个服务，不太放心，又提出坐公交，“两站就到了”。赵师傅回了一句“公交车也堵车，晚高峰，这个点已经开始堵了”。家长坚持“就两站应该不堵，堵也就堵几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家长打破沉默：“怎么样师傅，行不行？”赵师傅仍未放弃：“电动车不坐是吧？”家长答：“坐公交车好不好？我到时候给你打赏。”

“行，没问题，我先过去吧，送完这单就过去。”电话挂断。至此，打赏的具体金额没有谈，但双方就交通方式达成了口头一致。

17:15，早早等在校门口的记者和孩子家长发现，一位穿蓝色闪送工装的骑手骑电动车驶来，在路边停下。两分钟后，记者从平台用户端看到了骑手发来的一张照片，画面是学校大门。

赵师傅比约定时间提早了10分钟。他先站在校门口张望，几分钟后回到车上坐下，一边看手机，一边时不时抬头望向校门方向。17:30，校门打开，一队队学生在老师带领下陆续走出。赵师傅不再看手机，站起来紧盯着每一个出来的队伍。

直到17:37，两位老师领着一个孩子走到赵师傅身边。双方确认孩子信息后，赵师傅向老师展示了手机里的订单页面。得知家长要求坐公交车回家，老师给赵师傅指了最近的公交站方向。

就在这时，记者注意到，孩子上了电动车——赵师傅决定骑车载孩子去几百米外的公交站。孩子没戴头盔。车子启动了，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骑手提前10分钟到达校门口等待。

48分钟，倒贴1块9

36岁的赵全加入UU跑腿平台才刚两个月，在此之前，他跑了五年多的闪送——这是他穿着闪送工装的原因。和外卖平台不同，跑腿平台不允许多平台同时接单，他只能切换着平台跑。

他单身，无子女，工作时间不固定，“想干了就出去干”，单日收入一两百。在既往跑单经历中，最特别的一笔订单是帮一位在外地的用户将家门口的狗抓住送去宠物店寄养。

这笔接孩子放学的订单推送过来时，正是跑腿的黄金时段之一，单量集中，一次可以同时接两三单。

他在骑手端看过“临时家长”的推送信息，了解过规则，但服务上线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刷到，也从未听说本地哪位骑手接过这种单，没有实际经验可参考。他没想太多就点了“抢单”。“啥都有第一次吧。”他后来解释。

没用多久，他就意识到，这笔订单“不划算”。骑手端显示的价格是14.4元，平台还会扣除3元的车辆保险费。家长坚持不能骑电动车送，更何况，接单纯属偶然，他也没有提前备好儿童头盔。无论步行还是坐公交车，都意味着他要无单折返。

对骑手而言，时间是金钱，以秒计算。对于最终的协商方案，他本不情愿。“总不能为了方便，吓着孩子。”他这样说服了自己，“多跑两单啥都挣出来了。”

记者在公交车站找到赵全时，他已将电动车停好，提着书包，和孩子一起站在路边等车。为了尽量节省时间，他叫了一辆网约车，平台显示预估价格13.3元。决定打车时，他没有联系用户。交通方式双方早已确认，临时变更是自己的考量，这笔车费他打算自己承担。

得知这是一场测试时，他明显松了一口气。骑手端显示，服务倒计时只剩7分钟。晚高峰，道路开始拥堵，网约车迟迟不来，地图上堵成一条红线。超时几乎已成定局。

记者告诉赵全，可以报销打车费，并为超时额外打赏。“不用不用。”他第一反应是拒绝。“多跑几单啥都挣出来了。”这句话他又说了一遍。

最终，电动车由记者帮忙骑到目的地，省去了他折返的时间。订单结束时间为18：03，超时8分钟。而距离赵全到达校门口的时间，已经过去了48分钟。客户端和骑手端都无任何加价提醒。记者最终通过“打赏”对赵全作了补偿。

“（这类订单）不接了，以后绝对不接了，太耽误时间了。”赵全说。

临时家长单和普通帮送订单混在一起。

为节省时间，骑手赵全决定自费打车送孩子回家。这一单收入11.4元，支出13.3元。

风险自担？

王静是此次测试中负责交接孩子的老师之一。那天下午，她突然收到家长微信，说放学后将由一位陌生人来接孩子，但不必担心，这只是一场记者的测试，并请她把信息转达给孩子。

看到消息，王静的第一反应是“盗号诈骗”。她立刻致电家长，反复确认后才放下心。

另一位老师李敏同样保持警惕。放学前、放学时、孩子被接走后，她与家长多次通话，确认孩子安全。

如果骑手找不到孩子呢？如果家长忘记提前告知变更接送人呢？王静告诉记者，学校的通常做法是，孩子找不到来接的人，会回来找老师，这种变通方式学校已经对孩子反复教育过；如果有陌生人来接，老师一定会打电话向家长核实。

两位老师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了身份核验。但记者注意到，平台在交接人核验环节依然没有结构性方案，对意外情况也缺乏预案。安全保障仅靠骑手与老师的个人经验与责任心。

记者在注册骑手、签署协议时注意到，保险仅包含骑手自身意外和非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对接送的未成年人没有保险。接单页面也没有任何提醒骑手提前备好儿童头盔的说明。平台甚至明确标明：委托第三方照看未成年人的各类风险，由监护人承担。

公开报道中，已有律师指出，委托照看不转移法定监护权，家长仍是第一责任人，但平台如果因背景审核、流程管控疏漏引发事故，同样需要担责。涉及人身损害的免责条款，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相关规定可以被认定无效。

记者就骑手准入、过程留痕、定价与保险等问题向UU跑腿品牌公关部发送采访邮件，截至发稿未收到回复。

（半岛全媒体记者 牛晓芳 文中赵全 王静 李敏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