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跨境运输司机：两年16趟近40万公里，鲁A跑通欧亚大陆

11月的济南，天黑得早。山东汉龙物流有限公司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车队队长王政华和公司负责人陈永春凑在一张发车计划表前，核对路线、口岸和交接时间。接下来的车次，有的发往哈萨克斯坦，有的发往俄罗斯，一次来回两万公里，去俄罗斯的车还要横穿已经飘雪的西伯利亚。两人的手机里，至今还存着2024年第一次开鲁A大货车出国时拍下的贝加尔湖。照片还在，新一批次的跨境运输车，要上路了。

首次发车时

8天8夜横跨欧亚大陆

王政华的手指在发车计划表上停住，目光落到满洲里三个字上。两年前的事儿，他记得清清楚楚。

2024年10月，济南首批跨境公路运输车启程，开往俄罗斯首都莫斯科。王政华是首发车司机之一，也是第一批开着鲁A牌照大货车开到莫斯科的人。那一趟，两辆车，四个人，每辆车两名司机轮流开，人歇车不歇。8天8夜，9000多公里，平均一天跑1200多公里。出发后的第三天，车队从满洲里口岸驶出国门。

“路并不好走。”王政华回忆，当时绕贝加尔湖半圈，降雪、多山、陡坡、路窄，多种情况凑到了一起。有的坡一直向下，再突然往上爬，翻过一个，下一个接着来。他们趁着天亮赶紧通过，等夜里路面结了冰，更不敢走。西伯利亚的“蓝眼睛”，他只来得及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首发车上的四个人，谁都没去过俄罗斯，也没有国外驾驶经验，说白了，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说起为什么要把车开到国外，陈永春打开了话匣子，TIR系统（跨境公路运输）是一个建立在联合国《国际公路运输公约》基础上的国际跨境货物运输领域的全球性海关便利通关系统，能做到一次申报、一车到底、一证直达，实现门到门的跨多国运输。

放在过去，普通国际汽车运输到了出境口岸得换装，把货从国内车卸到国外车上，一国海关还要开箱、验货、打铅封。TIR车辆只需接受始发地和目的地国家海关检查，途经国一般不再开箱查验。我国于2016年正式加入该公约、成为第70个缔约国，2019年全境开放TIR运输。TIR运输由此成为继海运、空运、铁路运输之后的“第四物流通道”。以喀什为例，使用TIR证进行通关，从此处出境前往中亚及欧洲等国可降低通关时间30%以上，通关时间将减少0.5至6天，同时减少15%的运输成本。

通道就在那儿，商机也在那儿。

此刻，司机焦念利正在境外的公路上。他是今年加入的，国内长途跑了多年，东北、西北的冰雪路都跑过。跨境公路运输看的就是丰富驾驶经验和恶劣天气、冰雪路面的本事。

第一趟出车前，他在微信里跟王政华说，自己翻来覆去看线路，防寒衣物收拾了一遍又一遍。听说要去俄罗斯，一晚上没睡着，紧张，又盼着早点出发。如今他的车已经跑在国外，消息常常隔大半天才回得来。

本地货越来越多

国产车渐成跨境主流

要跑的车，一辆接一辆排着。陈永春摊开接下来的发车计划，哈萨克斯坦、俄罗斯的订单排在前头。

“前阵子发白俄罗斯那趟，去时拉的是鲜花，返程中途在新西伯利亚装上葵饼回来。”他举了个例子，什么货都有，来回都不空手。

TIR的车，不是装上货就能走。出发前，车辆要在海关监管下交验TIR证、TIR运输车辆批准证明书；启运地海关验核材料、施加海关封志后，才能发车。

“刚干那会儿，办手续、备材料，不是忘这个，就是少那个，在口岸耗上半个月是常事。”陈永春说，现在流程熟了，最快两三天就能出去。

车也有讲究，跨境运输车辆不仅要符合联合国《国际公路运输公约》，还要符合沿途各国的管理技术要求。和国内规范相比，外廓尺寸和总重限制的差别最明显，车厢长度、高度都要按照跨境要求改进。

院子里，新到的重卡停成一排。王政华走过去，拍了拍车头。早些年跑这条线，国外品牌的车占多数；这两年，自主品牌一辆接一辆进来，一汽解放也在车队安了家。他说，天寒地冻的路，车扛不扛得住，司机心里最清楚。

拉的货，也在悄悄变样。首车发车时，车上装的是浙江的小商品。两年跑下来，济南和山东本地的货越来越多，济南的机械设备、青岛的机器人，都坐上了鲁A牌照大货车，光青岛机器人就发了20多车次。

挑战高寒与孤寂

他国遇同胞行程不再孤单

说起路上的难，王政华先提一个字：冷。

“有一回零下48摄氏度，我连着跑了五六天。”他说，冰雪路面，对人和车都是考验，方向、油门、刹车，哪一样都必须拿捏住。

为应对低温，车上的准备很充分。王政华介绍，每辆跨境车都装了双柴暖、油箱加热和发动机加热锅炉。公司还给驾驶员配了电饭煲、热水器，冰天雪地跑一天，热饭热水都不能缺。

再就是远。一个人，一辆车，开到国外，独自把任务扛下来。来回一趟，短则二十多天，长则一个月。王政华说，最难熬的是孤独，有时候几天下来，“交流”最多的就是导航语言。

王政华回忆时，焦念利从路上发来语音，说窗外旷野连着旷野，人影都少见，起初有点发怵，跑着跑着踏实了。

路上的中国车，有不少。

“俄罗斯的主要运输干线上，十台货车里，有三四台是中国运输车。”王政华说，路已经被中国司机跑顺。赶上出境高峰，口岸的车辆排队能排到10公里外，一眼望不到头，繁忙，也让人心里有底。

一次在俄罗斯的公路停车区，王政华碰见一辆内蒙古牌照的中国车。两车司机鸣笛招呼，并排停下。零下二十多度，他们支起锅煮上热饭，一边吃一边交换路况：哪段路结了冰，口岸排队要多久，说得明明白白。临走互留电话，各自上车，鸣笛一声，各自奔赴目的地。

焦念利也在语音里说，在异国的路上看见中国车牌，看见汉字招牌，那种亲切感，在国内体会不到。鸣一声笛，打个照面，孤独的国外长途就不那么孤独了。

从“车找货”到“货找车”

中国跨境运输越跑越宽

两年多，王政华跑了16趟国外，在欧亚大陆穿行近40万公里。

俄罗斯的主要城市他基本跑遍了：莫斯科、喀山、伊尔库茨克、海参崴、圣彼得堡、罗斯托夫，处处都有鲁A的车辙。白俄罗斯的明斯克、哈萨克斯坦的阿斯塔纳，他也去过。

公司的线路，从一条中俄专线，扩到了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四国，其中俄罗斯占了一大半，莫斯科、喀山、圣彼得堡都是常去的地方。

数字更能说明变化。2024年，汉龙物流的车队跑了6趟国外，2025年是100多趟，2026年到目前是200多趟。车队跨境运输车从2辆车、3名驾驶员，发展到50辆车、50多名驾驶员，还准备继续增加车辆。“眼下旺季，所有车辆都在路上，车还是不够用。不少货主四处找车。”陈永春说，过去是“车找货”，现在是“货找车”。

把眼光从济南放开。中国道路运输协会今年4月发布的《2025中国TIR运输发展报告》显示，2025年全国TIR运输作业量3086票，货运量4.2万吨，进出口货值34亿元，比2024年分别增长193%、212%和235%。在山东，除了济南，青岛、临沂、威海、淄博等地也开始在发展跨境公路运输。

让王政华念念不忘的，还有路上的陌生人。一次在莫斯科，他找口岸办手续，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怎么都找不到。一位当地人看出他的难处，用手机翻译加比划问清去向，二话不说示意他跟着走。那人开着自己的车，在前头领了20多公里，一直带到口岸。临别，王政华拿出几千卢布道谢，对方坚决不收。

两年前，济南籍货车第一次开出国门，前路什么样，谁心里都没底。两年后，一条通道从无到有、从有到多，鲁A的车轮在欧亚大陆上越跑越稳，越跑越远。

办公室里，发车计划还在一页页往后排。核对完最后一行，王政华合上资料。再过几天，又一辆鲁A牌照的大货车，将从黄河岸边出发，驶向风雪中的远方。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原创新闻作品）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于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