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砚引翠微

文|杨福成

夜深之时，半空的一轮明月，倏忽间落到了砚池里。这是从乡下老家寻来的一方古砚，有几百年的岁数，它静置书案，承岁月风霜，纳山水清韵。

世人皆寻远山翠微、山河胜景，殊不知最清雅的山色，并不在层峦叠嶂的远方，而在砚池方寸之间，以墨为媒，以静为引，揽一山苍翠，藏半生清宁。砚本山石，脱于山野岩层，历经雕琢打磨，褪去粗粝野性，留得温润厚重。它曾枕山川云雾，伴草木清风，骨子里藏着不易寻得的静谧。

我从前总以为，翠微是远山含黛、雾染青岚的壮阔，是登上高山才可触及的诗意，于是奔波辗转，追逐山水光影，却在喧嚣中弄丢了内心的澄澈。直到伏案磨墨，看清水入砚，墨色缓缓晕染，淡淡的墨香漫过窗棂，才懂砚引翠微，是一场人生长路的归程，是方寸天地里的修行。

墨池浅浅，映天光云影，汇山野清灵，磨墨之时，指尖轻碾，墨烟袅袅升腾，似远山薄雾缓缓流动。浓淡相宜的墨色，如浅绿含烟，深青藏韵，层次万千却如天成。人生亦是如此，初涉世事，心性浅淡，如新磨浅墨，澄澈纯粹；历经岁月打磨，沉淀阅历风骨，恰似浓墨凝韵，沉稳厚重。人生所有的沧桑磨砺，终会化作温润底色，让生命深浅有度，进退从容。砚无言，却藏着道。它不恋喧嚣，静守书案，承笔墨起落，载文脉绵长。

方寸砚田，看似狭小局促，却能收纳四时风月、千山翠微。执笔落纸，山河丘壑藏于笔端，清风明月凝于墨间，原来另一种辽阔，不是天地疆域的广袤，而是内心的通透。

人心如砚，岁月如墨。顽石需雕琢方成砚，人心需沉淀方澄澈。心若沉静，墨自有香，方寸书案，便是满目翠微，一世清欢。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