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起号”的账,不能让社会来结

长安街知事    2026-11-16 22:00:59

视频里,几名商家举起“取消外卖、关闭直播”的横幅,静默不语,营造出线上平台已成为实体经营的对立面的假象;镜头一转,有顾客自称“V8用户”,拿差评威胁商家免单,店主气愤不已又无可奈何;还有一些视频,外卖骑手背着年幼的孩子在车流中艰难穿行,吃尽人生辛酸苦辣……

这些充满戏剧冲突和悲情色彩的片段,总能精准击中屏幕前普通人的软肋,让人忍不住义愤填膺地留言声援,或心酸不已地点赞转发。一时间流量手到擒来。

11月10日至13日,央视新闻连续推出调查报道,起底虚假摆拍背后的流量生意。人们才愕然发现,原来这些让人揪心又愤怒的片段,竟是一场场由MCN机构精心编排的流水线剧本。

当生活成了起号剧本

做号者编排的是商户和骑手的遭遇,算计的是屏幕前的愤怒与同情。在四川宜宾,一家面馆的经营者头戴黑色塑料袋蹲在地上,被两名店员“押送”着指向“取消外卖”的横幅,视觉冲击力拉满,但店员坦言这不过是运营公司为了推上“同城”热门设计的创意;

另一家酒楼老板跟着举起了同样的横幅,可他只做宴席,压根没开过外卖;还有一家摆着三张桌子的小餐馆,刚发完抵制外卖的视频,转头就有骑手上门取餐。

商家声称“关闭所有线上平台”,但其大众点评页面及团购项目仍可查询

在这些荒诞剧的背后,是一个名为“四川同舟会”的运营推手,他们把这种粗糙却极具煽动性的模板称为“暴力起号利器”,只要老板每月掏出3800元,不管店铺做什么买卖,都能套上同一套台词收割关注。

此类商户题材的摆拍是在刻意制造线上与线下的二元对立,而围绕外卖骑手的虚构叙事,则是在肆无忌惮地消费人们的善良与同情。

在河南焦作,荆某和亢某自编自导自演了90多条“单亲妈妈带娃送外卖”的视频,赚取了超过千万的转评赞,最终被警方依法行政处罚;账号“李龙华”里背着孩子送外卖途中摔倒的女骑手,平台核实其累计送单量为零;“阿浩(为爱前行)”镜头里那个苦苦支撑的单亲爸爸,甚至连骑手注册记录都没有。

还有一些账号干脆走起了“灰色人设”路线,比如“贵州小洪6868”,注册三个多月只上线跑过5天、送了19单,却密集更新了15条背娃送餐的苦情视频,转头就开通了橱窗带货和直播。

至于那个在餐厅里颐指气使、扬言“我是V8顾客”要求免单的闹剧,扮演“恶客”的竟然就是自家老板娘。

借真实关切编假故事,用假故事骗取关注,再把关注转成收入,正是这些案例共同揭示的生意逻辑。

情绪内容反复进入视野扭曲认知

同一套剧本换几张脸、换几个账号,就可能被误当成许多独立的现实证据。对普通网民来说,刷到一个视频,未必有时间逐一核实;连续刷到几个来自不同城市、不同账号的相似视频,更容易产生一种“看来这不是个例,现实中确实如此”的错判,一场隐蔽的认知扭曲便悄然发生了。

在算法推荐的机制下,强情绪内容天然更容易留住目光,人们一旦与某类视频产生互动,紧接着就会被更多相似的叙事包围,形成难以挣脱的“兔子洞效应”。

公众刷多了虚构的“骑手与保安冲突”“骑手向餐食吐口水”,即便湖南涉事的刘某、代某、尹某三人已被行政拘留,广东佛山假冒退役军人炮制冲突的刘某龙也被采取了刑事强制措施,但那些在屏幕前被点燃的恐慌、猜忌与群体敌意,却不会随着账号的封禁瞬间消散。

这其中最令人痛心的,是这些虚假摆拍在收割完流量红利、拍拍屁股走人之后,留给现实社会的却是一地鸡毛与沉重的信任成本。

当外卖箱里的餐食被无端怀疑遭到污染、消费者给出的一条真实差评被商家警惕地视作恶意勒索、商户对经营困境的真诚倾诉被路人冷眼看作引流营销,人与人之间原本朴素的善意与体谅就会在一次次防备中磨损殆尽。

社交平台上频繁出现此类以“骑手带娃跑单”为题材的视频。图源:焦作网警

更寒心的是,大众的同情心会在反复被愚弄后变得麻木甚至退缩,那些真正背负着生活重担、急需社会伸出援手的困难骑手和普通劳动者,反而可能因为舆论的审慎与怀疑,失去被真正看见、获得实质帮扶的机会。“狼来了”的戏码日复一日地上演,我们每个人都在为这场造假狂欢买单。

当然,参与这些摆拍的人并非都在同一条利益链上。有人是出于对流量的疯狂追逐,把商业伦理和法律底线抛诸脑后;也有一些普通小店主,轻信所谓运营方案,明知内容与实际经营情况不符,仍然配合拍摄;还有人或许以为只是拍个搞笑视频、跟一跟热门话题无伤大雅,没有意识到自己参与的内容可能正在误导公众。

但无知不能成为不负责任的理由,追求流量也不能成为编造事实的挡箭牌。当真实评价被怀疑是勒索,真实求助被怀疑是表演,真实困难被怀疑是营销,假剧情就开始侵蚀现实社会的合作基础。互信受损、沟通受阻、治理成本上升,正是这门流量生意留下的社会账单。

谁靠组织化造假获利,治理就应追到谁

治理这类乱象,不能只靠事后的零星辟谣,更需要全链条的精准治理与源头重击,要顺着流量找到利益,沿着账号追到组织者。

从2024年至今,美团等相关平台已配合公安、网信部门查处了50余起以骑手为噱头博眼球的案件,中央网信办也对“娟子感恩有你”“香港浩南正能量生活记录”等一批账号采取了禁言或关闭处置,张某等为卖课造谣“外卖商家集体下架平台”的传播者更是付出了行政拘留的代价。

这些案例清晰地划出了红线,但面对不断翻新的模板矩阵,治理的目光必须穿透单条视频的表象,顺着同款文案、关联账号和导流入口深挖下去。谁在背后批量生产脚本,谁在组织矩阵分发,谁在终端靠卖课带货变现,追责的利剑就应该精准指向谁。

内容平台也应当承担起与其传播能力相匹配的责任。对于短时间内大量出现的相似文案、重复剧情和关联账号,以及涉及真实职业群体、企业和公共安全的争议性信息,更应加强来源核验和风险识别。尤其要顺着内容生产、账号关联、流量导向和商业变现的链条追查,不能让虚假内容获得传播红利之后,再以简单删除了事。

流量可以靠编排和炒作一时获得,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靠的是日复一日的真诚。那些愿意为陌生人停下脚步、为弱者说句公道话、为困境中的人伸出援手的善意,是一个社会最珍贵的东西。别让一场场精心编排的假戏,消耗了我们对真实生活的信任,也消耗了我们愿意相信彼此的心。

责任编辑:刘鑫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