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调查|七天,一捆玉米秸秆能“走多远”

蹲点调查 |  2026-11-17 06:39:33 独家

王瑛琪  刘小歆  王嘉一   杨成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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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进农业绿色发展是农业发展观的一场深刻革命。我国禁烧秸秆已推行二十多年,可每逢“三秋”,田间地头的火点仍时有出现。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秸秆,还有土壤有机质与清洁空气;单靠一道禁令,禁得了焚烧,却给不了出路。一捆秸秆的去向,看似是地头小事,实则是农业绿色发展落到土壤里、链条上和县域账本中的一道必答题。

山东秸秆综合利用率常年保持在95%以上,相较国内大多省份更早步入“高利用率之后”的阶段。此时,疏通出路比单纯禁烧更重要,还田精度比还田比例更重要,产业链咬合比单点突破更重要。这些从田埂上长出来的经验,也将为其他粮食主产区提供借鉴和启示。

秸秆那把火,为何还在田里冒?

巡逻车在地头转着,大喇叭天天喊着,可田里的火点还是冒了出来。

一位村支书说:“村里大喇叭循环广播,微信群、朋友圈天天科普,干部包片蹲守。”

一乡镇负责人介绍,镇上配了巡逻车,车上常备灭火器,到了收割旺季“基本天天巡查”。

一位正在整地的村民说:“庄稼一收,地里刚冒起烟来,人就赶过去,当场把火灭了。”

连日来,记者走访了省内四市十余个村庄的农户,发现大规模秸秆焚烧已基本绝迹。多年禁烧管控、联合收割机普及与土地规模化流转,共同推动了这场转变。

但翻看今年省内多地的公开通报,违规焚烧玉米秸秆的情况依旧时有发生。为什么?

——传统观念仍在。种了大半辈子地的刘兴权(化名)说出了不少农民的想法:“就地焚烧秸秆,既能烧成草木灰肥田,又能把地里的虫卵、草籽烧死。”鲁东某县乡镇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现在偷偷点火的,十有八九是村里七八十岁的老人,种着自家一两亩散地。每次顺着烟找过去,老人态度特别好,当场把火扑灭。可巡查人员一离开,那股烟又悄悄升起来了。”

——农户心里有本经济账。有农户反映,粗放还田的秸秆入冬后腐烂慢,麦种掉进秸秆缝里扎不了根,出苗就像“斑秃”。要是高质量深翻还田,再配套播后镇压、追施尿素等措施,一亩地成本要多花五六十甚至近百元。离田同样不省心,“刚收完的玉米秆含水量高、近2米长,靠人工搂草清运,一亩地一个壮劳力大半天都弄不完。”刘兴权说。

——零散地块缺条件、缺出路。山东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教授徐杰说,一方面,一些地方田块面积小、坡度陡,大型还田机械和打捆机进不去,作业不经济;另一方面,周边缺少大型养殖场等稳定消纳主体,最终出现“还田没机器、拉走没人要、留着耽误种地”的困境。

然而,焚烧秸秆真利于地力么?农业科技专家介绍,有科研监测表明,露天焚烧秸秆会使表层土壤有机质下降6.4%至25%,土壤含水量锐减21%至41%。火烧杀虫的效果也有限。

“秸秆焚烧问题,看似是环保与监管问题,但归根结底是经济问题。”山东省农业科学院农业资源与环境研究所生态与循环农业创新团队首席专家赵自超认为,破局之道在于迎着农民的痛点,去拆解秸秆综合利用的全链条卡点。

秸秆还田,不能“一还了之”

成武县农业农村局高级农艺师韩海存对全县的庄稼账熟稔于心:全县共73万亩小麦、65万亩玉米,秸秆综合利用以还田为主。

距离成武200多公里的禹城市,2025年全市农作物秸秆可收集量71.54万吨,其中以还田为主的肥料化利用达63.77万吨。

“放眼全世界,还田是发达国家秸秆利用的重要路径之一。”徐杰表示。

工业技术突飞猛进,为什么绝大多数秸秆仍要留在田里?

这是因为还田符合生态逻辑:高强度产粮的土地就像长跑运动员,不能只索取不补充。秸秆还田或者将秸秆制成有机肥还田,本质就是把碳重新固存到土壤之中。

但“可以还”不等于“随便还”。若厚重的玉米秆浮在表土,冬小麦种子接触不到泥土,就可能出现“吊死苗”。

“之所以会出现出苗差、整地难、播种堵草等问题,不是因为还田本身,而是由于粉碎粗糙、抛撒不均、长期浅旋形成了秸秆隔离层,以及缺少播后镇压等配套措施。”省农机技术推广站专家说。

今年“三秋”,山东省农业农村厅印发技术指引,明确秸秆还田时,切碎秸秆长度应在10厘米以下且抛洒均匀,并提出以数年为一个周期循环轮耕作业等要求。

在临邑县富民家庭农场的试验田里,赵自超团队在机械化还田的基础上,优化耕作制度、喷施专用腐熟菌剂、增施土壤结构调理剂,以提升秸秆还田的提质增效潜力。

据该团队提供的实收测产数据,在氮肥用量减少15%的条件下,小麦—玉米周年产量较周边常规种植增产超10%,氮肥利用率提高20%以上。

不过,要把还田标准与先进的技术转化为田间实效,还得过成本与时间这两关。

在山东麦玉轮作区,浅旋还田每亩作业费仅30至40元,深旋需45至60元,抑病控草效果最好的深翻还田则高达70至90元。

一边是翻倍的作业费,一边是短短7天的抢收窗口期。去年秋天,山东部分地区遭遇连阴雨,深耕机具迟迟下不了地。一些农户等不及,自己简单旋耕播了种。

而在另一些经济作物倒茬区,哪怕天公作美,田里也容不下满地秸秆。

成武县农民牛艳云家的地紧接着要换茬种大蒜,大蒜越冬需要覆膜,“地膜要是被秸秆顶起来,蒜苗出不来,这一季就白搭了”,所以秸秆必须及时拉走。

“不能用一套方案包打天下。”省农机技术推广站专家表示,在鲁西北等连片旱作平原粮田,应通过“优机优补”和作业补贴引导社会化服务组织推行标准化轮耕还田;但在成武这样的大蒜覆膜区、低洼易涝黏土地、土传病害偏重地块,以及紧邻规模化畜牧带的区域,则应科学安排部分秸秆离田。

运得出,还要“划得来”

守住了科学还田的基本盘,那些需要走出农田的玉米秸秆,怎样才能顺利跨过田埂、变成真金白银的商品?

成武县秸秆经纪人徐长喜在这行摸爬滚打了7年,总结出一句行话:“秸秆不值钱,运力值钱。”

玉米秸秆体积蓬松、重量轻、含水率高,是典型的“泡货”。

徐杰曾进行过行业调研,秸秆离田综合利用收、储、运环节的成本平均每吨可达180元至220元。其中,田间收集和打捆费用占到收储运总成本的50%以上。

此外,秸秆离田综合利用受到有效运输半径的限制。“电厂或饲料加工厂收秸秆,核算的秸秆收集极限半径为50公里;而经济有效半径约为20—30公里,也就是以两三个乡镇为单元的范围。”徐杰说。

而在这两三个乡镇的半径内,场地与烘干又是硬卡口。

企业要想在秋收7天里集中收储上万吨秸秆,动辄需要上万平方米固定场地用于晾晒、除尘防火存放。由于收上来的秸秆含水量高,为防止发热霉变,还要配备烘干或强制通风设施。

如何攻克“收不起、运不出、存不下”这一制约离田的问题?

丹麦的经验提供了一个参照。据2013—2019年的阶段数据,当地秸秆约33%用于畜牧、27%进入能源部门。支撑这一结构的,是大量由燃料供应方和热力消费者共同拥有的能源合作社。供需双方共同商定收购价格、热价及运营开支,秸秆从田间到锅炉的距离得以在组织内部消化。

我国县域不可能照搬丹麦的解法,但逻辑是相通的:有效半径能不能变成黄金半径,取决于有没有一个组织把分散的货源、需求和成本接起来。

在成武县,当地共有2家秸秆综合利用企业,设立13处收储加工站点,形成企业、收储站点和村级秸秆经纪人相衔接的收储体系。

收来的秸秆还可以四季错峰。山东成武伯乐庄园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田集能源技术分公司负责人田世稳表示:“两季收储后,站点里存一批,中间这几个月还会陆续产生各种秸秆副产品,不会导致原料断供。”

如果说收储网络解决的是分散货源如何汇集的问题,那么,各方能否从中获得收益,则关系到这条链条能否持续运转。

在滨州市沾化区,农机能力的跃升催生出一种双赢的秸秆离田模式。

农机手用茎穗兼收机帮助农户收玉米,免收每亩80元收割费,条件是每亩约1.5吨鲜玉米秆归机手所有。机手将秸秆拉到收储点,每吨可卖120元,扣除拉草车每吨30元运费和每亩25元双收柴油费,每亩毛利润达110元;按日均作业80亩计算,扣除每天600元的司机工资,单机日净收入高达8200元,收益较单纯收割玉米果穗的农机明显更高。

农户省下了真金白银的收割费和清田劳力,农机手增加了作业收益,下游企业拿到了不沾泥土的优质原料,一条市场化驱动的离田链条就此跑通。

一捆秸秆的多重身价

收上来的秸秆看似干啥都行,却在几乎所有下游领域都面临着成熟原料的替代挤压。怎样才能让企业真正有利可图?

走进成武县大田集镇临港产业园,山东成武伯乐庄园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质检人员正对进场秸秆逐车取样,检测其水分、灰分与蛋白指标。

收来的秸秆得按质论价、分级分流。水分高的新鲜玉米秆发酵做青贮饲料,或烘干做饲草颗粒;水分低一些、品相好的,加工成功能性饲料;品质稍差的压块做燃料;受潮霉变、不达标的则粉碎发酵制有机肥。

标准立起来,身价才能拉得开。

低端产品每吨可以卖到300—500元;中端产品每吨700—900元;功能性秸秆饲料等高端产品,售价可达每吨3000—4000元。田世稳说,唯有跨过标准化、品质化的门槛,秸秆才能叩开现代产业的大门。

分级分流的意义不止于把秸秆卖出不同价钱。从饲料化到能源化再到材料化,秸秆的下游利用大致形成三条梯次推进的赛道。

第一条赛道,是现代生态养殖。

在山东威海禾润牧业有限公司的养殖场里,玉米秸秆打破了“只能喂牛羊”的认知,端上了生态黑猪的餐桌。

猪是单胃动物,传统干玉米秆粗纤维坚硬,难以消化。企业提前12至15天实施青贮全株茎穗兼收,随后喷施菌剂、密闭裹包厌氧发酵,软化粗纤维、降解抗营养因子。采用这种饲喂方式,每头育肥猪可降低精饲料成本100至200元,每头母猪年节约养殖成本1000元以上。

第二条赛道,是工业供能。

在宁阳县,宁阳经开生物能源有限公司将秸秆燃烧产生的热能转化为工业蒸汽,输送至周边化工园区。去年12月至今年5月,企业累计利用3.6万余吨秸秆、芦苇等原料,生产7万多吨蒸汽。园区企业常年稳定的用汽需求,转化为长年的燃料采购合同。

第三条赛道,是生物基质与合成生物新材料。

赵自超团队瞄准现代育苗与栽培基质产业的“卡脖子”难题,利用各类秸秆搭配蘑菇渣、水洗牛粪等有机农业废弃物,研发出20余个生物基质配方,解决了持水性差与沉降不均等难题,最高可替代60%的草炭,帮助基质生产企业每立方米节省成本60至100元。

在更高端的赛道上,济南圣泉集团攻克了“秸秆三素分离”世界性难题,将纤维素、半纤维素、木质素同步提炼为上百种高附加值产品,其研发的电池硬碳负极材料已进入国内头部新能源材料企业供应链,2025年生物质产品营收达11.06亿元。

让循环在县域完成咬合

实验室和龙头企业里的“点草成金”,要成为县域长效运行的产业,还需回答三道考题。

第一道考题,是如何从“政策扶上马”走向“市场自我造血”。

2021年以来,山东累计支持建设重点县145个(次),实现农业大县全覆盖,全省已培育起1700多个秸秆收储运市场主体,收储运和加工利用能力分别达到410万吨、470万吨左右,其中年利用1万吨以上的骨干主体达64个。

“财政专项资金好比‘点火器’,重在前期培育引导;但产业要想长久兴旺,终究要靠市场机制自我造血。”赵自超认为,随着各地基础收储网络基本成型,如何帮助市场主体摆脱补贴依赖、拓宽盈利空间,是巩固现有成果的首要课题。

第二道考题,是如何跨过规模效益与要素保障的门槛。

省农机技术推广站专家测算,由于农忙作业窗口期短、机具闲置期长,农机合作社唯有实现连片稳定托管5000亩以上,才能跨过设备折旧与人工成本的盈亏平衡线;面对丘陵山区或零散小地块,机具转场耗时、进地困难,单靠市场主体往往难以算平成本账。同时,如何在严守耕地红线的前提下盘活乡村存量空间、保障合理用地需求,也考验着基层的治理智慧。

第三道考题,是如何打破供需间的“信息孤岛”。

“我们调研时发现,各地不缺单点亮点,缺的是区域内循环的咬合。”赵自超说,“比如有的县收储能力很强,却缺少就地消纳的深加工龙头;有的县急需秸秆原料,却因本地收储货源不稳,不得不舍近求远从外省高价购买。”

如何打通堵点?各地的创新指向了同一个答案:跳出“就秸秆算秸秆”的局限,把企业账、农户账、村集体账与政府政策账摆到同一张桌子上,通过“算总账”与“交叉补贴”实现共生共赢。

徐杰建议,要实现秸秆综合利用,应在县域范围内综合考量,结合当地的农业生产结构规划配套相关产业,在关键环节上扶持,提高生产经营主体对政策的满意度。

禁烧的终点,不只是田野里少几处火点,更是让农户不点火也能及时、低成本地处理秸秆,让基层不必年年追着烟跑,让秸秆顺利回到土壤、走进产业链。

当秸秆有了稳定去处,农户不必再在火与成本之间作选择,禁烧才能成为一套托住农业生产底线、推动绿色循环的制度。

(大众新闻记者 王瑛琪 刘小歆 王嘉一 杨成)

责任编辑:黄露玲 修从涛 唐亚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