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点笔墨|急诊夜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1-17 09:03:43

凌晨的急诊室,寒意浸人。护士轻声跟我说:冷了你就说,别不好意思,我们有被子。

我躺在诊疗床上,一点点回想,究竟是吃的啥惹出这场麻烦。这几日跟着宝宝阿姨清淡饮食,几乎不见荤腥。孩子们活动量大,不吃肉,蛋白质容易跟不上。傍晚便特意买了一只熏鸡。掰下一只鸡腿给父亲,一只留给十点二十下晚自习的老大,鸡翅根分给八点半放学的老二。余下的肉撕成细条,骨头拆下来,留给小狗点点。

熏鸡店收银台上摆着两盒花生,带皮五香的,还有脱皮椒盐的。我素来偏爱花生,从前总爱一边吃花生一边看电影,那样松弛的时光,已是很久远的事。如今能安安稳稳吃完一顿饭,都算得上难得的奢望。便拿了椒盐花生,不用剥皮,吃起来省事。

本来打算和孩子爸爸轮流吃饭。见刚睡醒的老三在学步车里还算安分,就把她放进去,我们一同落座吃饭,时不时抬眼盯她的动向。自从有了学步车,她的活动范围一下子大了,推着小车在各个房间来回转悠,伸手能碰到的东西,都要摸一摸、抓一抓。吃饭间隙,总要起身寻她,看她又在哪里“作妖”。片刻没了动静,起身一看,她正攥着垃圾铲长长的塑料柄啃。只好把她抱起来。一顿饭,站站坐坐,断断续续,青椒、油菜、鸡肉,还有那碟花生米,就这么胡乱吃下。

我暗自猜想,多半是花生的缘故。

护士过来准备打屁股针,我小声央求能不能不打,等会儿还要推地米。她笑着劝我:不是难受谁愿意来急诊,既然来了,就是来治病的,地米还要等一会儿,这个见效快。我坦白,我只是怕疼。真扎下去,倒也没有想象中难忍。这些年大大小小经历不少手术,反倒越来越怕疼。或许是这一点细碎的痛感,勾出从前那些深重疼痛的记忆,于是对小小的针,先生出怯意。针很快打完,不用按压止血。我是独自来的,缴费都是护士帮忙代办。左手连着心电监护,鼻子吸着氧,右手埋上留置针,模样看着像个危重病人。从前急诊时医生郑重告诫过,过敏性休克会危及生命,万万不能轻视。自那以后,我的包里常年备着息斯敏。

夜里喂完奶,孩子们睡熟,我的肚子骤然绞痛,胸口闷胀,上下不通。起初以为去一趟卫生间就能缓解,折腾许久,不适感丝毫未减。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涌,鼻腔止不住地流清涕,眼睛发痒,忍不住抬手去揉。手掌边缘慢慢泛红,身子开始发颤,最熬人的是喉咙,痒得抓心。那时已经十一点多,老大还在吃东西,看见我状态不对,递来一杯热水。我本想着喝点热水躺一会儿就能缓过来,谁知呼吸越来越费力,哮鸣音快要起来。我心里一紧,不能再等。快步叫醒孩子爸爸,嘱咐他看好老三,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深夜街道,街灯明亮,路上空空荡荡,万籁俱寂,只听见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停好车,快步穿过安检,冲进急诊室。我一句过敏、呼吸困难,护士立刻上前给我吸氧。我清楚自己的毛病,反倒不慌乱,只要踏进医院,心里就踏实了。

地米输上之后,眼睛渐渐不痒了。护士凑近看我,说眼不红了,脸色也缓过来,哪里不舒服随时说。孩子爸爸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我告诉他没事,打上针慢慢就好了。药液一滴滴往下走,我闭上眼想补一会儿觉,脑子却像放电影,静不下来。

想起第一次发作,还是老大小时候,带她在银座淘气堡玩。她在海洋球里爬,我坐在一旁看着,忽然眼睛发痒,喷嚏不断,鼻涕止不住。那回不算凶险,去诊所吃了药便平复。第一次进急诊,是老二幼时,我啃食芒果核边上残留的果肉,没过多久,呼吸困难,哮鸣音响起,连夜跑医院打针。后来一次是荔枝,买多了怕放坏,我吃了不少,很快浑身发痒,胳膊、大腿、头皮长满荨麻疹,又是一趟急诊。医生在病历上写下:禁食热带水果。我一直疑惑,从前芒果、荔枝我都吃过,怎么从前没事?医生解释,过敏很微妙,免疫力好的时候,未必触发反应,一旦发作,喉头水肿窒息,是会要命的。

从那之后,热带水果我一概避开。可就像医生说的,免疫力下降时,会不断冒出新的过敏原。一次加班结束,组长请大家吃烧烤,烤肉上香料厚重,我没多想,吃了不少。返程路上浑身发痒,喉咙里开始呼噜作响,幸好包里带着药,及时服下,慢慢稳住。还有一回上班低血糖,手抖冒汗,同事大姐拿几颗桂圆肉给我,我吃下不久,过敏症状又上来了。

过敏的轻重没有定数。轻的时候,喝点热水、涂止痒药膏就能扛过去;一旦喉咙发紧、听见哮鸣音,就必须直奔急诊。久病成医,我慢慢摸出应对的法子。怀老三的时候,哥嫂约吃烧烤,我知道烧烤料致敏,特意嘱咐烤的时候不放调料,可肉串同炉,难免沾到香料。回家之后过敏发作,孕期不敢用药,我用炉甘石涂抹患处,又催吐,吐出胃里食物,大量喝水,症状慢慢消退。可剧烈呕吐牵动腹部,半夜见红,又一次急诊,拿保胎药折腾到后半夜。

老三如意,是我四十五岁意外迎来的孩子。那段时间,连续两晚,我都梦见一个眼睛大大的小女孩,面容看不甚清楚。第一晚我并未放在心上,第二晚又做了同样的梦,我跟孩子爸爸说:莫不是心理疗愈起了作用,总梦见小小的婴儿,或许是幼年的自己吧。我小时候刚出生一天,就被遗弃在街头,多亏好心人捡到,送到福利院,才得以活下来。在我心里,孩子是奔着父母来的,做父母的,再苦再难,都不该辜负一个生命。后来查出怀孕,身边不少人劝我放弃。因为这份特殊的经历,我太懂被舍弃是什么滋味,终究不忍心辜负她,咬牙把她带到世间。往后这一路种种辛苦,原是我早做好的准备。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不消停。

我躺着,听急诊室里各色声响。夹伤手的青年,遭遇车祸的女人,夜里手抖难眠的老太,还有一个熬夜玩手机,突然失去意识、唤不醒的高职男孩。后面医生护士忙起来,顾不上我。我望着输液袋,心里只盼早点回家,躺到自己床上好好睡一觉。

没过多久,孩子爸爸电话又来了,老三醒了,哭得厉害。听筒里传来如意委屈的哭声。我倒不是格外心疼,她夜里本就时常哭闹,只是担心哭声惊扰老大。老大十点二十放学,到家近十一点,吃完东西、复习作业,常常接近十二点才能睡,清晨六点就要起床,六点半坐到教室早读。本就缺觉,经不起半夜的喧闹。我不想继续滴剩下的盐水,拔了留置针往回赶。下床前,我顺口问一句,那个昏迷的男孩醒了吗。护士说,手指脚趾已经有动静,算是好消息。

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小宝重新睡熟。孩子爸爸从床上起身,说刚哄睡。我换下他,挨着小宝躺下,盖上被子,又搭上一件羽绒服,鼻腔才通畅些。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夜里记不清起来喂了几次奶。清晨听见厨房里做饭的声响,老大起床,车钥匙从羽绒服口袋被取走,关门声响起,是送老大上学。

六点二十,我本打算再让老二睡十分钟,一睁眼,已是六点三十九。慌忙跑去隔壁叫醒他洗漱吃饭。我困得发沉,回到小宝身边眯着,不敢深睡,生怕耽误老二赶校车。听见开门声,知道孩子爸爸送老大回来,才放下心,沉沉睡去,直到八点,他推门叫我吃早饭,顺带收拾垃圾准备上班。我摆摆手,只想再睡一会儿,给手机定好闹钟。本以为睡不着,等宝宝阿姨的电话响起,才惊觉已经睡沉。铃声惊动了小宝。我匆匆热一张饼,胡乱吃完,赶去上班。

明明睡了许久,身子却像被狠狠打过一顿,眼皮沉重,浑身酸软无力。上网查,说免疫系统和过敏原战斗了一夜,耗损巨大。原来不只是我在硬扛,它也陪着我,一起鏖战。

慢慢熬吧。我和我的孩子们,一同守着,等云开月明。

(作者:雨燕)

责任编辑:董丽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