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请问路在何方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1-17 18:14:09
文|李晓
我妈80岁了,常怀旧,喜欢把往事沉渣泛起细细翻拣,有发现贝壳与珍珠的惊喜,也有发现烂渔网的懊恼。更多的时候,我妈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眼神也有了聚焦。
前不久,我妈突发奇想,要去离城120多公里外的乡下看望一位89岁的远房表叔。我妈心心念念的事,我得及时去帮她完成。
我妈感叹,这个乡下表叔,对咱家有恩啊!她回忆说,那一年家里缺粮,6岁的我就想吃碗白米饭,表叔得知后,扛着一个布口袋来到我家,就一句话:“快给娃娃煮来吃。”布口袋里是白花花的大米,粒粒发光。我终于吃上了香喷喷的米饭。后来才知道,表叔家也缺米,家里三个孩子最常吃的也是红薯叶熬玉米羹。
堂弟驱车送我和我妈去表叔家,按大表哥手机发来的导航定位,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一个叫九道拐的山梁,我妈突然喊:“停车,停车!”她说,不坐车了,要从这里走小路到表叔家。
走小路,按照我妈的步速,起码得走两个小时,我妈貌似柔弱,其实骨子里倔强,我和堂弟只好依了她,陪她一起走小路。
我妈在九道拐山梁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回忆起有一年陪我爸去表叔家的情景。当年她和爸走到九道拐,迷路了,正好碰见一个赶牛到集市去卖的乡人,问起表叔家怎么走,乡人哈哈大笑,说认识表叔。表叔酒量大,十里八乡都出名。
乡人站在石头上为爸妈一一指点着路线:“走,走,走,一直往这条小路走到头,到刘老三开的砖厂,往前拐上一个山坡,有一户养鹅的人家,那里有一棵大黄葛树,从黄葛树往前走,就是几公里长的石板路,到石板路中途有一家村里开的面坊,再沿着面坊往前走……”山山岭岭、沟沟壑壑,在乡人的脑子里有一幅血管般布满的活地图。
我爸是一个认真的人,当年他在县城机关做秘书,一支笔管里吸饱墨水的钢笔随时插在衣兜里,他立马摸出钢笔,把路线记录在本子上。
我妈还回忆说,我爸望着乡人牵着的那头牛,看牛眼里泪花闪闪,对乡人说:“老哥,我看牛在流泪噢,不把它卖了行不?”
乡人蹲下,吧嗒着旱烟,告诉我爸实情,他的妻子生病住院需要医药费,只好卖牛,他心里也舍不得。
我爸是一个心软之人,果断掏出100元钱塞到乡人手中。
乡人大惊——我不过是给你指了一下路,用得着送这大礼吗?
我爸一阵劝说,老乡才收下了钱,对牛说:“不卖你了,再想想其他法子。”
于是,老乡牵着牛在前面带路,把我爸妈一直送到了表叔家。

这是一条牵满了回忆藤蔓的山路。
那天,我和堂弟把车停在盘山公路边,陪我妈一路走走停停,沿途经过沙湾子、乌龟堡、大队面坊、张家湾、密溪沟、东桥水库、大水井、石人山、罗家坳……这些乡土大地上一个一个形神相似乃至完全不知来历的地名,是大地的血肉肌理,也是大地的密码。
令我妈惊叹的是,当年黄葛树边那户养鹅人家,居然还有一群大白鹅“嘎嘎嘎”昂头叫着出来迎接我们,鹅群后边,是一个弓着腰身、几乎贴地行走的瘦小老大娘,我妈惊叫出声:“嫂子,嫂子!”大娘揉揉昏花的眼睛,又怔怔地望着我妈。我妈上前,激动地拥抱老大娘:“嫂子啊,那年我们去表哥家,路过这里,在你家喝过茶水,你还要留我们吃午饭呢。”
大娘“哎哎哎”地应答着,笑眯眯的脸上裂开道道核桃壳般的皱纹,但她始终还是没想起来这事。她这一辈子在山道上、老屋里,为问路的人指路,为渴了的人递水,为饿了的人盛饭,去去来来不知多少人啊!
一条山道,就是一条古道热肠的路。每问一次路,问路人就和这里的土地有了一份交情,就和指路人有了一次交情。问路人与指路人,这大地上的一次小小交集,万水千山的命运就有了一次小小会合。
那年秋天我去沈阳,晚上去看演出,半路迷路了。当时还没时兴手机导航,我上前找一个摊子上烤煎饼的沈阳大哥问路,大脸盘的大哥热情地为我指路,还顺手递给我一个滋滋冒油的葱油煎饼,他放下正忙着的手头活,带我穿过灯火漫卷的沈阳中街,指着金色灯光闪烁之处,说:那就是,那就是。沈阳大哥朝我挥挥手说:“哥们儿,常来沈阳啊!”
快20年的时光过去了,记忆没被漂白变浅,倒是反复摩挲涂抹,我对东北大地的高天厚土充满了思念,对沈阳最温暖的记忆,还是中街的暖暖灯火,还是那家烟火升腾的小吃摊。
还有在我的故乡城市问路。当年它还是一座小县城,13岁那年我陪堂叔去县城的表姨家。我和堂叔没有了踏在稻田边的满满自信,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县城马路上,一路走一路问,沿途马路上,遇到提着公文包的干部、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的工人、嘴里咬着油饼的胖阿姨、飞奔着拉板车的货运大叔,他们一一为我们热情地指路,我和堂叔终于赶上了表姨家的午饭。
如今,城里乡下问路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多按照手机导航精准定位行走。导航的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机械地指引,只需听从它“向前行驶、向左走、向右行”的提示便可到达目的地,乃至省去了地名,所以,经过的一条条大街、一条条乡路,没有长在舌尖上的乡音,没有暖心暖肺的问候。
你问路在何方?我说,它在古道热肠中,它在乡音呼唤里。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