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翻越一座山的勇气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1-17 18:13:54

文|高绪丽

11月,驱车300多公里,一个人,去东营看鸟浪。不得不说,对于一个习惯了两点一线、出门靠导航提示才分得清东南西北的人来讲,每一项都是挑战。

临出发前,我把心里话说给母亲听,问母亲:一起吗?

我看到正在用抹布擦桌子的母亲身子明显一顿,她把手里的抹布连续折了两下,长方形的抹布立马棱角分明。她转过身,开始征求父亲的意见:一起吧,一起去看看。

父亲没有立马给出答案。在母亲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开始出现头晕、恶心等一系列晕车症状。他太熟悉那种从胃里涌出来的无力感,内心深处此时正在承受拉锯战。

母亲不气馁,采取迂回战术:要不我跟着她一起去,你在家把麦子捞一捞、晒一晒,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去磨成面粉,给亲戚们挨家分一分。

母亲说出她的打算,父亲却面露难色,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隐忍:“苹果刚刚卖完,给亲戚准备的农产品还没打点好,正是忙的时候。”

母亲端过一笸箩玉米,准备剥些玉米粒,留着以后给我磨成玉米面。她用右手的空玉米棒子使劲揉搓几下左手那穗籽粒饱满的玉米,一粒粒泛着金黄光泽的玉米粒“哗啦啦”全部掉进面前的笸箩里,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粗粝感。母亲剥玉米粒的手背,让我想起早上落到我脚边的一片落叶,它的边缘皱缩,叶面失去水分,已经无法遮住脉络的清晰凸起,呈现出无力感。

“那,我也不去了……”母亲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沉默了。

我没有等来母亲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忽然想起儿时从外婆回忆里走出来的那个扎着两条大粗辫子、说话声音像铃铛一样好听、作文常常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的年轻妈妈。我没有见过那时候的她,但从外婆说起那时候的表情不难看出,怀揣梦想的年轻的她,有的是勇气。

其实,驱车300多公里,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这个想法从开始酝酿,到真正付诸行动,历经一年多时间。当身份转变成为妈妈,身上的担子就多了几分,做每个决定前总要思量再三。出趟远门,也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小行囊就能解决的。去看鸟浪,有这个想法后不久就被搁置。计划的改变要追溯到一场读书交流会上。

那是晚上10点,读书会的现场,作家与读者的交流仍在进行。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陌生女士,只听她小声念叨一句:“怎么办呢?再晚真要赶不上公交车了。”我忍不住打量起她,虽然看上去有些憔悴,但她眼底藏有一股子倔强。

我轻声问她的目的地,她说出一个地址,是我回家要经过的第一个区,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回去可以绕路捎着她。虽然我当时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就这样,在半夜,陌生的她搭上了我的车子。故事有了一个大胆的开始,当然结局也非常不错。我知道了她的名字,也知道了她是一位诗人,关键是她还没有驾照。

她说,她去年冬天一个人去看了黄河入海,看完后打不到车子,一个人在风中等了很长时间。她还说,诗的模样就在那时有了轮廓。后来她因为这首诗得了奖。

临下车,她送给我一本书。连我也不知道,转过年的又一个冬天,我也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了。我还记得,当时坐在副驾驶的她,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路过路灯很亮的地方,夜很黑,她浑身上下都透着醒目的光。

没想到我真的做到了。先是遥远的天际团起一股黑压压的烟雾,伴着模糊不清的轰鸣声,瞬间幻化,如鱼、如鹏,扶摇直上。随着远处声音逐渐清晰,可以辨出是花脸鸭的叫声时,上千只花脸鸭已经迅速转换成数个不同的队形,有的呈“大”形,有的呈“W”形。待飞过我们头顶,才看清每个队形里每两只花脸鸭的距离都好像用刻度尺测量过似的。每只花脸鸭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奋力扇动翅膀。

看过鸟浪,我没有直接返程,而是去最近的镇上吃了一顿早饭。我坐在热气腾腾的店里,不紧不慢打量起旁边一起就餐的人,对他们的来和去做出数个猜测。

返程途中,我想起那位同城诗人的话。她说,每次从自己想去的城市回来,哪怕半夜到家,第二天清早也会雷打不动走出家门,步行穿过小区,然后跟那些老太太一起,到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和应季水果,拎回家,给家人做一顿暖心的早饭。

她说,每次回到家,在别人看来,她看上去跟之前一样,依旧照顾着全家人的一日三餐,打扫好房间的每个角落,但她知道,自己变了。

有人曾问她,为何会写出那么多看似蜻蜓点水却又不动声色、催人泪下的句子?她告诉我,其实她的心里装得下一片海,也装得下翻越一座山的勇气。

冬日的太阳正从车子前方徐徐升起。迎着阳光,我的心情也莫名好起来。想起到家应该是下午了,那时候孩子应该打球回来了,带着一身臭汗。爱人应该也在家里,在屏幕前看球赛。

想想晚饭做什么?土豆卤手擀面吧。以前每次回家,母亲问我想吃什么,我张口就是土豆卤手擀面。现在我的孩子回去,也同样喜欢土豆卤手擀面。母亲听后,总是笑呵呵地去搬她的大面板。

到家后的第一件事,我要先去厨房,和一小块加点食用碱的面团,削三个土豆。再走出门,去小区旁边的海鲜店买两斤沙蛤。生活在海边的人都知道,用煮沙蛤的清汤来煮面条卤,会很鲜。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