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法国客厅里的清朝护照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26-11-18 15:27:57

□ 林子琪

2023年2月,我和丈夫在法国留学期间的一次文化交流活动中认识了尚塔尔·罗比特雷利女士。得知我们是中国人后,她特别兴奋地告诉我们,她的家中藏有一份来自中国的历史文件,并邀请我们前往查看。

一个多月后,当我们一踏进罗比特雷利夫妇的家门,目光立刻被写着繁体中文的护照所吸引。它被精心装裱过,悬挂在经典法式风格公寓的客厅墙面上,仿佛等待着被阅读。

这张泛黄的纸页折痕尚存,护照上登记的名字为“马”,这是清政府为尚塔尔丈夫的外曾祖父爱弥尔·马夏尔先生起的中文译名。

马夏尔当年持有的护照

一段尘封的家族记忆

马夏尔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勘路工程师,1899年3月至1900年3月,他受巴底纽尔建筑公司派遣,赴华考察滇越铁路的云南段线路。1899年5月,马夏尔在越南老街收到了这张从北京寄来的护照,随后进入云南,并一直随身携带着它,穿行在滇东南的川谷间。

1901年9月,马夏尔受公司派遣再访云南,直至1903年1月回国。两年多的在华经历给马夏尔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回忆——他渐渐适应了那里的生活条件和气候,开始理解中国人的风俗习惯,并与保障其安保条件的中国官员成为朋友。

然而,他考察的方案终究未被采纳。我们可以想象,这个结果给一名两次为之付出时间和心血的勘路工程师带去多么强烈的挫败感。

世事变迁,马夏尔回国十几年后,他的大儿子在一战中牺牲,仅剩小儿子皮埃尔延续了家族血脉。尚塔尔的丈夫多米尼克·罗比特雷利,正是皮埃尔的外孙。然而,我们见到多米尼克时,他也已经年届耄耋。

马夏尔去世后的数十年间,这段历史几乎被尘封。直到其后人在祖居的阁楼上发现了115封家书和若干随附照片,将它们重新整理、扫描后制作了一本关于马夏尔考察经历的家族画册。

向我们展示这本小册子时,尚塔尔无不惋惜地说,他们一度想重访云南,但总因变故而未能成行,如今年迈体衰,更无法实现了。

一次跨越百年的“代访”

为了弥补罗比特雷利夫妇无法来华旅行的遗憾,我们决定回国后重走马夏尔的考察路线,让他们看到考察沿线的变化。

从开始寻找那些使用旧时的中文音标系统注明的、颇具年代感的地名起,我们就意识到要面对许多模糊不清的史实。最终,我们按照注音找到了大部分地名,并于2024年4月前往滇东南地区,驱车重走考察之路。

沿线的城镇面貌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初未实现的西线线路上已经通了动车,建水、蒙自的旅游业因为交通的便利得到发展。国家扶持政策也为偏远村落带来了发展的希望:马夏尔曾经扎营的小村落,如今建起了希望小学;洗马塘村则在对口帮扶项目的帮助下成为了乡村振兴示范点。

我们站在滴水层瀑布前,在几乎同样的位置拍下瀑布的彩色版照片;我们在屏边大集上遇到盛装出门的苗族妇女,装束依然与马夏尔照片中的模样别无二致。这些时刻,我们通过马夏尔留下的书信记忆穿越回20世纪初,马夏尔似乎也能借我们的眼睛,看见120多年后的云南。

作者(左二)与罗比特雷利夫妇在护照前合影。

我们将经历通过图片发给了尚塔尔。一年后收到了她更新的小册子——我们记录旅途见闻的文字与图像资料,被编织进了马夏尔后人的家族故事。

从一张百年护照到一次跨越世纪的重访,这段经历让我们深切感受到:最打动人心的中国故事,往往不是“讲”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恰恰是这种来自民间、发自真心的连接,往往最能跨越文化和语言的障碍,让世界看到一个真实、温暖、值得走近的中国。

(作者系山东大学文化传播学院助理研究员)

责任编辑:郑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