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有腔调|百年茂腔一开口,马司饼有了自己的BGM
大众新闻 张鹏 王佳声 韩雨婷 吕文佳 2026-11-19 10:00:00原创

编者按:2013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视察山东,发出大力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号召,赋予山东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重大使命。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山东积淀下丰厚璀璨的历史文化,而声声腔韵正是承载这片土地乡土记忆与人文根脉的鲜活载体。一代代守艺人坚守传统本真,又勇于打破边界、巧思创新,让老腔调找到新唱法、老故事讲出身边事,推动古老声腔走出戏台、走进日常生活。
即日起,大众新闻推出“山东有腔调”系列报道,聚焦传统音乐、曲艺、戏剧的创新发展,探寻文化“两创”的山东实践,聆听生生不息的齐鲁声音。

“鏊子上面慢火烙,翻饼杖子齐忙活;两面烙出小碎花,金黄透亮软和和……”京胡一拉、梆子一响,腔调就从屋里拐着弯儿地飘了出来。
11月3日,在潍坊市坊子经济发展区马司社区党群服务中心活动室里,二十多名马司茂腔爱好者正围在一起,排练新编戏本《马司饼儿香》。坊子区基层文化建设指导员刘增杰站在人群前面,一句一句地抠唱腔。社区居民刘志和听得直呼过瘾:“前一阵儿她们在社区演了一场,很有老茂腔的味儿。现在她们一排练,我就跑过来听。”观众听到的“味儿”里,是马司茂腔百年光阴的沉淀,也是一次守正出新的尝试。
三五人起步,二十多人成队
从农家院唱进社区舞台
马司茂腔又称马司周姑戏,起源于20世纪20年代,扎根坊子区马司村,2011年被列入潍坊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至今已传承百年。它汲取了青岛、日照、高密等地茂腔的精华,千锤百炼,自成一派。《罗衫记》《小姑贤》这些曲目在田间地头唱了几代人,唱腔委婉幽怨,又带着一股泥土里长出来的质朴自然。
刘增杰是自小听着父亲的茂腔长大的。父亲是马司茂腔剧团的一员,剧团常年在村里演出。她到现在都清清楚楚地记得,父亲唱《借年》里“大雪飘飘”那一句时的神态和唱腔。小时候,她并不觉得好听——马司茂腔幽怨的腔调多,村里大喇叭一放,她心里直嘀咕:“怎么又唱哭腔,这么难听。”前几年,她从幼师岗位退休回到村里,不时听到老人哼唱几句。尤其是有人一唱男腔,她脑子里就会浮现出父亲当年唱戏的样子,“有这个情结在,越听越喜欢”。
去年,她开始四处寻找马司茂腔爱好者,联系老艺人、建微信群,从三五个人在农家院里哼唱,一点点发展成二十多人的队伍,坚持每周常态化排练。社区也搭台支持,特意腾出宽敞明亮的活动室,配齐影音设备,供茂腔队伍排练磨戏、安稳创作。

起初,队伍排的是传统小戏《拾棉花》,今年元旦社区文艺演出中有8名队员登台亮相,赢得了台下阵阵掌声;国庆假期,新编的《马司饼儿香》再登社区舞台,参演阵容增至16人,更是赢得了满堂喝彩。
老腔“抠”出来,新谱“记”下来
口传心授的调子落到了纸上
《马司饼儿香》的缘起,是刘增杰受了高密茂腔的启发。“高密有写当地名吃炉包的茂腔作品,我就想,马司饼是潍县名吃,也是朝天锅的经典标配卷饼,为什么不能唱响我们村自己的特色呢?”于是,她请坊子本土作家达庸一起作词,把秋分种麦、农机播种、麦收归仓、面粉厂磨面,再到和面、醒面、擀饼,还有吃法,全写了进去。
词有了,曲子还得从茂腔老艺人嘴里“抠”出来。她请了四五位老艺人,哼唱编腔,商量着来,一段一段定。但马司茂腔有它自己的“脾气”——上下句的落音往哪走,拖腔在哪个字上拐弯儿,快慢松紧怎么咬合,都是口传心授的东西,不落在纸上就散了。为了让茂腔“记”下来,刘增杰找到了褚田雨。
褚田雨也是坊子区基层文化建设指导员,作为山东师范大学音乐学院视唱练耳专业的研究生,受过系统的听记训练。她的工作,不是给茂腔另写一首曲子,而是把老艺人嘴里那些活的、松的、靠感觉维系的东西,一句一句地听下来、记下来,再安进新词里。哪一句词需要拖腔来托住,哪一个字必须落在原本的音上才“像茂腔”,哪一处可以稍微松一松、让新词喘口气……这些分寸,都是在反复地听、记、试唱里磨出来的。这个环节有一定的技术难度,也恰恰是创造性转化最吃劲儿的地方。

在褚田雨看来,记录曲谱在这里更像一种“翻译”:把老腔调的骨骼保留住,让新词长在上面,而不是另起炉灶。
队伍里既有唱了几十年茂腔的老人,也有刚学没几天的新人,老树新枝缠在一起长。谱曲定下来的不只是旋律,也是一份可以传下去的“底稿”。刘增杰说,以前老腔调靠人带人,人一走,调子就悬了;现在有了词、有了谱,年轻人照着学,至少不会在“找不到人唱”的时候,连调子也一起丢了。
百年茂腔遇上短视频
把特色农产品唱出圈
“感谢增杰把大伙召集起来,感谢社区提供这么好的场所,以及上台表演的机会,我现在每天最盼着、最开心的事就是来这唱戏。”今年74岁的贾桂兰是队伍里的铁杆儿成员,14岁时村里有茂腔演出,她上台串演过小角色,说了两句台词,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到诸城上学,那边茂腔兴盛,她没少去听。嫁到马司村后,她开始学会了唱些片段,这次也参与了《马司饼儿香》的谱曲。
最近,刘增杰拍了条唱马司茂腔的短视频发到网上,没想到收获了4.5万次的点击量。评论区里,有网友留言“一开口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听着听着就想家了”,也有人感慨“原来咱们村的老腔这么好听”“这词真接地气,听着都香,馋那一口马司饼了”。屏幕这头唱的是戏,屏幕那头涌上来的却是浓浓的乡愁。调子一起,散在各地的马司村民,都被这一口乡音牵了回来。

“马司茂腔需要创新,虽然还是老腔调,但要有新作品。”刘增杰说,《马司饼儿香》还在排,她们又创作了《朝天锅》,后期还要唱樱桃、唱西瓜,用茂腔把村里的特色农产品唱响、推介出去。从社区舞台到短视频平台,从传统小戏到新编戏本,马司茂腔正不断长出新枝叶。
一张曲谱,虽然无法把所有韵味都装进去,但它让散落在时光里的乡音有据可传。老艺人哼一句,褚田雨记一句,刘增杰和队员们再一句句学、一句句唱。马司茂腔的传承,说到底,就是有人愿意唱,有人愿意记,有人愿意听。京胡一响,调子婉转而起,带着潍县方言独有的腔调,穿过百年光阴,又落在了今天的马司社区里。

在台上演唱时,台下掌声是对我最好的鼓励。我想把马司的事、马司的味儿,都用老腔调唱出来。父亲那辈人把调子传到我耳朵里,我不能让它在我这儿断了。有愿唱的,有愿听的,这腔调就能一直传下去。
(大众新闻记者 张鹏 王佳声 编辑 韩雨婷 设计 吕文佳 通讯员 高亮 戴逢利)
责任编辑:许光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