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我推荐他俩演“黄胖子”
文化观察 | 2026-11-20 07:30:00 原创
最近,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冯远征谈话剧《茶馆》里“黄胖子”找不到合适演员的一番话,引发不少讨论。
“黄胖子”是老舍话剧《茶馆》里的经典市井配角。原著中的黄胖子是清末民初北京街头的民间调停者,四十多岁,肚腹凸起,患有严重沙眼,视物模糊,总眯眼凑近人,靠给纠纷双方“说和”为生,处事圆滑欺软避硬。在话剧《茶馆》中,这个角色先后由方琯德、马星耀、班赞、梁冠华等多位北京人艺演员饰演,历代扮演者大多宽脸盘身形敦实,自带市井松弛感,和当下流行的清瘦高挑的演员外形完全不同。
北京人艺“镇院之宝”《茶馆》3月17日起再度登上首都剧场舞台。
“艺术院校学生本就该高矮胖瘦、千姿百态,生旦净丑各个行当的苗子都要吸纳进来,这样才能凝成一出戏。”冯远征感慨,“倘若把颜值放在首位,毕业的都是俊男靓女,会加深‘演员必须高颜值’的固有印象,甚至导致审美单一化、同质化。”
在AI技术日渐引发关注的当下,演员外形审美单一化、同质化甚至AI化的现象,比冯远征所说的更为严重。今年6月,古装剧《翘楚》播出时,发生了一场“真人演员被误认为是AI”的乌龙事件:第一集中,一个出场约30秒的街头卖花女,被认为是AI生成的角色,话题很快上了热搜。卖花女的演员刘瑾是出道不久的新人,生活中的照片颇有辨识度。她之所以被说是AI脸,首先是其面部线条过于流畅规整,皮肤光滑到几乎看不到毛孔,骨相被形容为“像从建模软件里导出来的”。再加上剧组使用了重度美肌滤镜,将本就不够真实的肤质推向了“非人”的临界点。但最根本的,还是演员本身的表演过于机械,眼神略显放空、缺乏微表情,转头动作生硬,与主角对戏时眼神难以对焦,整体带有一种僵硬感。
不仅是艺术院校选材的单一化被人诟病,各类选秀造就的“标准化美男”“锥子脸美女”,对性格演员的产生也是一场灾难。选秀工业通过粉丝投票、数据反馈和经纪公司偏好,不断收窄“合格面孔”的区间:身高要够、脸要小、下颌线要清晰、皮肤要白净、体重要轻。久而久之,不是市场上没有其他类型的演员,而是其他类型在入口处就被判为“不适合出道”。
这套体系把“美”压缩成了一种可快速识别、可数据反馈的视觉符号,当AI技术日渐完善,这样的“标准化”正是AI技术擅长的。所以才有“标准化美女”被误认为是AI角色的乌龙。
花样美男本身没有错,错的是选角池被单一审美垄断。一个健康的影视生态,应该同时容得下清瘦少年、粗粝汉子、市井胖子、沧桑中年。黄渤、张译、雷佳音、章宇都不是选秀体系里的“标准脸”,却能撑起复杂人物;反过来,选秀美男如果愿意接受去偶像化训练、进入话剧舞台磨、敢演不讨喜的配角,也未必不能转型。
回到话剧《茶馆》的选角难题,我认为,目前影视界有两个人有能力演“黄胖子”这个角色,那就是王宝强和来喜。其实,两人中只有来喜符合“黄胖子”一角“体态敦实”的特点,但体型从来不是选角最大的障碍。冯远征就说过,梁冠华体形偏胖,当年林兆华导演让他出演《茶馆》里的王利发的时候,很多人都提出疑问,因为于是之老师塑造的王利发是清瘦的茶馆掌柜,体形偏胖怎么来演这个角色?但林兆华导演说,梁冠华身上有一些幽默的特质,是别的演员身上没有的。正是这份独特,让梁冠华版的王利发也成为舞台经典。
说王宝强和来喜能演“黄胖子”,在于他们都是当下中年男演员中独一无二的“这一个”,他们过往的角色都是不可替代的。
王宝强以往的喜剧形象往往被“憨”掩盖,但其憨厚表象之下的精明在一些作品中也表现得非常明显。《唐人街探案》的唐仁被形容为“油滑世故”,在贪财好色的表象下,其实“聪明、反应快、深谙人情世故”;黄胖子在茶馆里对谁都拱手请安,正是这种见人下菜碟的市井生存智慧的体现。唐仁的“鸡贼”与黄胖子的“圆滑”,在逻辑上是相通的。在《Hello!树先生》中,王宝强不动声色地演出了“树先生”被轻视却仍要在夹缝中维持体面的状态,获得了无数赞誉;黄胖子在庞太监、秦二爷这些真正的权贵面前,本质上也处于一种“赔着笑脸讨生活”的边缘位置,“树先生”身上的那种卑微与强撑,是理解黄胖子内心的一把钥匙。
相比王宝强,来喜过往的角色类型与黄胖子的气质重合度更高。《马向阳下乡记》中的梁守业,经过来喜的演绎,其“精明圆滑”“见风使舵”,同时“憨厚又藏着小心眼”的特点显露无遗。这个角色定位为一个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靠小聪明和笑脸求生存的“能人”,几乎就是黄胖子在茶馆里“说和”生涯的乡村简化版。来喜已经证明了自己能精准演出这种带着算计的谄媚与讨好。
冯远征曾说,我们并不否定市场对于外形出众演员的需求,但文艺百花园不能只盛开同一种花朵。倘若选角的入口只容得下一种脸型、一种身形,那么被挡在门外的,不仅是演员,更是一个时代的众生相。
(曹风)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