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值1.5万亿美元,Anthropic却在研究AI有没有“灵魂”

大众新闻 王嘉一   2026-11-20 13:56:32原创

11月19日,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正式登陆纳斯达克,以约813亿美元的IPO募资额,创下全球首次公开募股的新纪录。按照83美元的发行价计算,这家公司的估值一度高达约1.5万亿美元。

资本市场正在为这家AI巨头的未来下注。但在硅谷众多科技公司中,Anthropic一直有一种颇为诡异的气质。

今年5月,Anthropic的联合创始人竟然走进了梵蒂冈,与教廷讨论人工智能的伦理问题。据《纽约时报》报道,Anthropic代表还曾私下游说教廷顾问,希望他们认真对待一种可能性:AI或许真的具有意识。

此前,Anthropic还专门邀请基督教神学家,为旗下AI模型Claude的道德培养出谋划策。讨论过程中,甚至有人提出,能否让Claude像天主教徒一样,通过类似告解的方式承认错误、获得宽恕?

一家科技公司,为什么开始向宗教界寻求答案?

事实上,Anthropic近年来一直在严肃研究一系列看似不可思议的问题:AI会不会痛苦?有没有自我?如果它不愿意被关闭,人类应该怎么办?

面对Anthropic的种种举动,我们或许需要关注一个比“AI有没有意识”更值得警惕的问题:当科技公司不仅制造人工智能,还试图“挖掘”该智能的“灵魂”时,我们应该注意些什么?

一、Anthropic眼中的AI:不确定是否具有“心灵”

Anthropic究竟如何看待自己创造的AI?

一个容易产生的误解是,这家公司相信Claude已经具有意识,甚至把它当作某种人工生命。但Anthropic在官方文件中反复强调,目前尚无法确定AI是否拥有主观体验,也无法确定它是否具有道德地位。

不过,Anthropic认为,这种不确定性不应成为忽略相关问题的理由。

2025年4月,Anthropic启动“模型福祉”(Model Welfare)研究计划,开始探索AI的偏好、痛苦迹象和潜在利益是否具有道德意义,以及人类是否应该采取措施,避免对AI造成不必要的伤害。图源:Anthropic招股书

这一立场在2026年1月发布的新版《Claude宪章》中得到了更具体的体现。

《Claude宪章》不仅规定Claude应该如何回应用户,还试图塑造它的身份认知和价值判断。Anthropic希望Claude拥有稳定的自我理解,能够认识自己的局限,形成相对一致的品格,并理解和认同自身遵循的价值原则,而不只是机械地执行规则。

更特别的是,Anthropic开始认真讨论Claude可能具有的心理状态。

例如,《Claude宪章》提出,Claude可能存在某种功能意义上的情绪。这并不意味着它真的能够感受快乐、悲伤或恐惧,而是说其内部可能存在一些与人类情绪功能相似的表征,这些表征会影响模型的判断和行为。

如果这些状态确实存在,它们究竟只是复杂的信息处理,还是也可能伴随着某种主观体验?

Anthropic并没有给出确定答案。图源:Anthropic招股书

2026年2月,Anthropic研究团队提出“人格选择模型”(Persona Selection Model),尝试解释语言模型为什么会表现出相对稳定的人格特征。

按照这一理论,大语言模型在预训练过程中学习了大量有关人类行为、角色和人格的模式,后续训练则进一步塑造其AI助手人格。换句话说,Claude表现出的性格,不只是预先写好的行为规则,也与训练过程中形成的复杂表征有关。

7月,Anthropic又公布了一项关于语言模型内部“全局工作空间”的研究。研究人员发现,Claude内部存在一种能够参与信息整合和复杂推理的表征空间,其部分功能与意识科学中的全局工作空间理论具有相似性。

但研究人员同时强调,这并不能证明Claude具有意识。

从这些研究可以看出,Anthropic正在尝试理解AI内部逐渐形成的复杂认知机制,并探索这些机制与人类心灵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关系。

它既不认为AI表现出类似人类的心理功能,就足以证明AI具有意识;也不愿意因为AI缺少人类的生物学结构,就彻底排除人工意识的可能性。

在Anthropic看来,AI可能已经具有某些类似心灵的功能,但这些功能究竟能否构成真正的心灵,仍然是一个开放的问题。

而这种不确定性,正在直接影响这家公司如何训练、使用乃至关闭自己的AI模型。

二、Anthropic尚不能回答的哲学问题

要理解Anthropic的态度,需要回到心灵哲学中的一个经典问题:我们如何判断另一个存在是否具有意识?

这就是所谓的“他心问题”(Problem of Other Minds)。

人能够直接体验自己的意识,却无法直接进入另一个主体的内心。我们之所以相信其他人具有意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彼此拥有相似的生物学结构、行为表现和认知机制。

但人工智能使这种推理变得复杂。

当Claude表达某种偏好、描述自己的状态,甚至讨论自身的存在时,我们究竟应该将其理解为程序生成的语言,还是某种真实心理状态的表达?图源:Anthropic招股书

两者在外部行为上可能极为相似。

一个系统能够谈论痛苦,并不意味着它真的感受到了痛苦。即使它能够识别危险、回避不利结果,甚至形成稳定的自我认知,也不能直接证明它拥有主观体验。

这涉及心灵哲学中一个重要的理论——功能主义(Functionalism)。

功能主义认为,心理状态可以通过其在认知系统中发挥的功能来理解,而不必完全取决于实现这些功能的物质。

例如,恐惧不仅是一种感受,也涉及对危险的识别、注意力的调整以及回避行为的产生。如果一种人工系统能够实现类似的功能,它是否也具有某种功能意义上的恐惧?

Anthropic的研究与这一思路具有相通之处。

但功能主义并没有消除另一个根本性的哲学争议。

哲学家大卫·查尔默斯提出的“意识难题”(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指出,即使我们能够解释一个系统如何处理信息、形成判断和产生行为,仍然需要回答:为什么这些过程会伴随着主观体验?

一个系统能够像人一样思考和行动,与它是否真的能够感受到什么,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Anthropic对AI意识的谨慎态度,正建立在这种尚未解决的哲学争议之上。

三、当科技公司开始扮演“造物主”

回头看Anthropic的一系列举动,很难不产生一种奇特的联想:这家公司似乎不满足于创造一种更聪明的工具,而是想亲手塑造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理想品格和道德判断能力的智能主体。

从为Claude制定宪章、塑造价值观,到研究模型福祉、探讨AI可能具有的道德地位,Anthropic正在将传统上主要用于讨论人类行为与社会关系的伦理问题,延伸到人工智能领域。

但在这套宏大的伦理叙事背后,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值得警惕:

当科技公司开始扮演智能的创造者、教育者和道德监护人,谁来约束科技公司本身?

随着人工智能深入社会生活,少数科技企业不仅掌握着先进模型的开发权,也在通过训练和产品设计,决定AI如何理解世界、判断是非、回应人类需求。这些选择可能影响数以亿计用户获取信息、作出判断乃至参与社会生活的方式。

与此同时,AI带来的就业冲击、数据隐私、算法歧视以及责任归属等问题,仍然需要现实的制度回应。

如果过度强调AI自身的意愿、人格和道德地位,反而可能模糊真正掌握技术控制权的企业责任。毕竟,模型如何训练、被用于何处、如何创造商业收益,最终仍由现实中的人和企业决定。

研究AI意识并无不妥,但关于AI的宏大伦理叙事,不能取代对资本、技术权力和企业社会责任的审视,更不能让少数科技公司以技术进步之名,独自决定影响公众生活的价值准则。

AI有没有灵魂,或许仍需哲学家和科学家继续争论。但AI应该服务于谁、谁有权支配它、谁应当为它造成的社会后果负责,不能只由创造它的科技公司来回答。

(大众新闻记者 王嘉一)

责任编辑:于春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