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面丨架网、诱捕、催肥、上桌……候鸟迁徙通道上的血色产业链

早览国事 |  2026-11-20 14:5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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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冬初,正是候鸟南迁的高峰期。然而,架网盗猎、活体诱捕、涂胶粘鸟,催肥、闷杀,冷冻运输,最后送上餐桌……一条带血的黑色产业链,让无数候鸟在南迁途中“折戟断魂”。

全球9条主要候鸟迁飞通道,有4条途经中国。其中,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是全球最“繁忙”的一条,每年有约280种水鸟和510余种陆鸟在此往返。我国广西、贵州等省区正处在这条候鸟迁飞通道上。

今年10月以来,潮新闻记者与护鸟志愿者接连走访广西柳州融水县、三江县,桂林荔浦市,以及贵州从江县等地,调查发现:部分地区非法猎捕、贩卖、食用候鸟的情况仍然猖獗——专门捕鸟牟利的非法团伙流窜多地,个别地方甚至老少出动参与偷捕,有的地方甚至街边餐馆公开贩卖候鸟。

被猎捕的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黄胸鹀(别名禾花雀)。潮新闻记者 季建荣 摄

被非法猎捕、贩卖的鸟类种类多、保护级别高。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黄胸鹀(别名禾花雀),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红喉歌鸲、画眉、红胁绣眼鸟、北领角鸮,以及树鹨等大量“三有”保护动物(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都被肆意捕杀,对候鸟南迁和生物多样性造成严重破坏。

是谁,在候鸟迁飞通道上“张网”?

在贵州从江县一处捕鸟网上,一只小鸟被网绳紧紧缠绕,最终死亡。潮新闻记者 季建荣 摄

非法捕鸟手段层出不穷

小孩被大人带着充当“助手”

10月21日,根据护鸟志愿者提供的线索,潮新闻记者来到广西柳州开展走访调查。

从柳州三江县良口乡出发,沿着蜿蜒山路驾驶近两个小时,抵达融水县枫木山风电场。在风电场四周的灌木丛里,张网捕鸟现象比比皆是。志愿者说,每天清晨或傍晚,附近村民都会骑着摩托车来到各自“猎场”,打开电子诱鸟器诱捕飞鸟。记者通过航拍发现,这些人中,既有花甲老者,也有一起行动的夫妻,甚至十多岁的孩子也被带上山成为猎鸟“助手”。

在融水县,一名小孩跟着大人进入捕鸟点。潮新闻记者 王嘉楠 摄

记者在现场看到,融水县枫木山风电场F1F06号风机北侧一个山头上,一张张约两米高的细密粘网在竹竿的支撑下,将山头团团围住,“网阵”中间,放置着电子诱鸟器。

10月26日上午9时许,记者赶到时,“网阵”里的电子诱鸟器持续不断传出鸟鸣。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网阵”里来回走动,将一只只误撞在网上的小鸟取下放入挂在脖子上的网兜。直到两个小时后,老人才带着猎获的小鸟以及电子诱鸟器、电瓶等设备缓步走下山头。

除了常规架网和使用诱鸟器,当地一些捕鸟人还会在“猎场”周边挂上养有活鸟的鸟笼以鸟引鸟,还出现了“胶水粘鸟”等新的捕鸟手段——捕猎者在架设的竹竿顶部枝丫上涂满胶水,并在边上放置诱鸟器,飞鸟一旦被吸引停驻在涂满胶水的竹竿上,便无法挣脱。

“‘胶水粘鸟’我们之前都没有见到过。”护鸟志愿者廖昌勇表示。

在融水县一山林,高10余米的大网沿着山脊绵延数百米。潮新闻记者 季建荣 摄

在融水县拱洞乡龙培村、龙令村,三江县良口乡等地周边山林里,记者同样见到了绵延山脊的大量鸟网和涂满胶水的竹竿。在融水县一处山林,一张高10余米的大网沿着山脊铺展开来,绵延数百米;在三江县良口乡,捕鸟网架设的地方距离当地派出所不过500米左右。诸如红胁绣眼鸟、北领角鸮、画眉等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及大量“三有”保护鸟类都被困其中。一些“猎场”周围,遗留着厚厚的成堆羽毛,落叶下掩盖着许多被废弃的粘鸟网。

拱洞乡一名干部坦言,近年来,随着年轻人外出务工及宣传、打击力度加大,当地非法捕猎现象有所减少,但依然存在。

在融水县一处捕鸟点,地上堆积厚厚一层羽毛。潮新闻记者 季建荣 摄

除了捕鸟,当地赏鸟、斗鸟风气也十分盛行。记者在上述村子里走访时注意到,许多村民家门口都挂着用布料遮掩的鸟笼,笼中时不时传出阵阵鸟鸣。

融水县白云乡龙岑村一位村民介绍,当地村民笼养的大都是画眉,平时除了赏鸣,村民之间还会进行斗鸟。而斗鸟的彩头往往就是现金,“我玩的不多,一次也就一两百块。”

10月30日,记者与志愿者走访至广西桂林荔浦市马岭镇地狮村东北角一处山坳时,注意到一个用遮阳布搭建的棚子,四周设有严密的防护网。据当地人介绍,这里是村民陆某某搭建的“养殖场”,基础设施一应俱全,对外声称是用来圈养家禽的。

但记者蹲守多日后发现,棚子内其实是陆某某专门打造的窝点,大量从野外捕捉的飞鸟被关在该棚子中进行暂养“催肥”。

“催肥”窝点内部。潮新闻记者 王嘉楠 摄

在初步掌握证据后,护鸟志愿者将现场情况向荔浦市有关部门进行反映。随后,陆某某被警方控制。他承认棚子中的鸟类都是其在附近山林里捕获的。经多部门执法人员联合现场清点,棚子中活鸟及尸体共计1599只,其中禾花雀(黄胸鹀)8只;另外,执法人员在陆某某家中冰箱里还搜出一袋已处理过的鸟类冻体。

“水陆空”层层设障

村民直言“留着鸟干嘛?”

与三江县相邻的贵州从江县,也是候鸟南迁的重要通道和驿站。

11月8日,记者在从江县部分乡镇走访时了解到,当地一些村民不仅将捕鸟网架设在山林、农田,甚至还在一些交通要道、主要河流附近架设捕鸟设施。

X882县道是从江县城通往刚边乡等乡镇的主要通道。在该县道旁一砂场隔壁,至少矗立着15张大网。架网的村民对此解释称,主要是用于保护农作物和水田里的鱼苗。但事实并非如此。记者蹲守发现,天黑后,该区域传出了电子诱鸟器的声音,上述村民住处的餐桌上,还摆放着一袋腌制过的“酸鸟”。

村民腌制的“酸鸟”。潮新闻记者 季建荣 摄

“这个很好吃的,生的鸟肉用盐、辣椒腌制,然后放在坛子里,一两个月就可以吃了。”面对记者的疑问,该村民承认,这些“酸鸟”都是他平时从架设的鸟网上取下后拿回家制作的。

从江县刚边乡银平村与高麻村的中间地带,是连片的梯田。田里的水稻早已收割,但稻田之上,针对飞鸟的“收割”却一直在持续。

记者注意到,连片的捕鸟网架设在农田之上,形成一个个“网阵”。而在田埂上,一根根涂满胶水的捕鸟杆子或倒或立,电子诱鸟器播放的“鸟鸣”声不绝于耳。现场,还有几位村民在整理“网阵”或捕鸟杆,见到有陌生人靠近,他们都选择回避。

被困在网中的红胁蓝尾鸲。潮新闻记者 季建荣 摄

在刚边乡,更多的网还被架在了河道旁。当地平正河宰船村段,河边绵延几公里的茅草丛中,一张张肉眼难辨的捕鸟网在诱鸟器助力下,让大量飞鸟丧命于此。“我是爱好,搞一点自己吃,村里好多人搞。从10月开始,差不多到12月就没有了。”一名村民直言,架网捕鸟、吃鸟在他们村里是普遍现象。很多村民每天早上、中午、晚上都会到鸟网上取鸟,放置、收取诱鸟器。

“你们知道这是违法的吗?没有人来管吗?”记者问。

“政府知道了,(网和杆子)就收了拿去烧,不给搞。今年来了两回,上个月就来收过。爱好者又把(鸟网)搞起来了。”该村民还表示,捕鸟用的鸟网在当地一些小超市都可购买,并没有人管。

“网是5块钱一张买的,今天架了3张。”距离河岸稍远的地方,另一名村民正在田间架网。该村民说,岸边茅草丛里几乎已经被占满了,所以他就直接把网架到已经收割的农田中。

架设在河滩上的捕鸟网阵。潮新闻记者 季建荣 摄

采访中,还有一些村民声称捕鸟并不是什么坏事,“留着鸟干嘛呢?”

几天的走访中,记者发现,类似架网捕鸟、架杆粘鸟的现象,在从江县丙妹镇、翠里乡等地同样存在。

“偷猎最直接的影响就是鸟类种群数量的减少。”从事动物多样性监测、水鸟保护等研究的浙江农林大学动物科技学院(动物医学院)副教授何珂指出,尤其是迁徙季节,成千上万的鸻鹬类和雁鸭类成群迁徙,非法猎捕行为对物种数量的影响直接而明显。

被猎捕的各种鸟类以及诱鸟设备。潮新闻记者 王嘉楠 摄

送上餐桌的“小鸡”88元一盘

30年间禾花雀种群数量因此减少约9成

2023年5月1日起施行的新修订《野生动物保护法》明确规定,禁止食用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和“三有”陆生野生动物及其他陆生野生动物,禁止以食用为目的猎捕、交易、运输在野外环境自然生长繁殖的陆生野生动物。‌‌

然而,上述被非法猎捕的鸟,大部分还是被送上了餐桌。

记者在融水县多名参与捕鸟的村民家中看到,捕获的小鸟已被处理并放在冰箱冷冻,有的还被进一步加工,数量从几十只到上百只不等。在其中一位村民家中,当记者赶到时,灶膛里正在焚烧鸟毛。

在融水县白云乡一捕鸟人家中发现大量鸟类冻体。潮新闻记者 于瓅 摄

多名村民及当地执法人员向记者证实,当地捕鸟、食鸟的习俗由来已久,且食用方式也不尽相同。“过年时这是道硬菜。”一位执法人员直言。

在三江县,对于端上餐桌的鸟,有个更隐蔽的称呼:“小鸡”。一些饭店里,一份红烧“小鸡”20只,88元;烧烤“小鸡”6元一只。直到现在,各类“小鸡”依然在以不同方式被端上餐桌。

在良口乡一家饭店,记者以食客身份向老板询问 是否有“小鸡”售卖。一开始,老板表现得比较谨慎,但经多次沟通,老板松口表示可以烧一份,“前天才拿来的,就是这几天才有,不敢放在店里。”

离该饭店不远处的一家烧烤店,同样有“小鸡”售卖。记者进店询问时,烧烤店老板起初称“店里没有”,但紧接着又说,“你们要的话我就让别人送来。”随后,老板开始打电话联系。不到10分钟,一名男子拎着一个塑料袋赶到,袋中都是经过处理的小鸟冻体。

在融水县拱洞乡一捕鸟者家中,记者看到一份未吃完的小鸟菜肴。潮新闻记者 季建荣 摄

“烧烤6块钱一只,你们要几只?”见记者有些犹豫,老板又解释,“我拿货就要4.5元一只,总要让我赚一点。”

“有些拿来爆炒,有些炸了吃,煲汤也很香。”从江县刚边乡一餐饮店店主告诉记者,他们吃鸟讲究时令,“也就这个季节才好吃。”

记者注意到,该餐饮店的保鲜柜里,堂而皇之放着一碗已处理好的小鸟。见记者关注,店主主动介绍,“这几只不是很新鲜。这几天正好有人去抓,如果你们想吃的话,我去问他们有没有。”

刚边乡一餐饮店保鲜柜里,放着一碗小鸟冻体。潮新闻记者 季建荣 摄

对于当地所谓的“吃鸟习俗”,何珂表示,当猎捕对象已经涉及极危物种、产品通过冷链运输销售时,所谓的“习俗”就只是商业捕猎的幌子。何珂举例,黄胸鹀在食鸟“习俗”产业化之后,三十来年间种群数量下降了84%—95%,从最常见的鸣禽变成了极危物种。

那么,如何才能真正斩断这条带血的链条?何珂坦言,追踪黄胸鹀(禾花雀)的研究团队曾发现,猎场连续几年严打之后,盗猎压力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其他鸟类身上,“供给端压得再紧,只要需求还在,市场就会换一个猎物继续运转,消费端才是根本的源头。”

确实,非法猎鸟的捕销链条存在已久,餐桌上的“小鸡”只是链条的末端。捕、销前端,依旧盘踞在深山和芦苇荡中。

“作为普通人,我们能做的,就是不吃、不买、看见鸟网就举报。”何珂说,目前相关宣讲的社会覆盖面还应继续扩大。

迁飞本就是候鸟最艰难的旅程,但架在迁飞通道上的种种捕鸟陷阱,却让这趟旅程变得更为艰险。候鸟年年南飞,针对候鸟的“天罗地网”何时能撤干净?我们期待各地给出答案。

责任编辑:马瑞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