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万仞宫墙,藏着多少故事

人文 |  2026-11-22 21:13:08 原创

曾轲 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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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9月,曲阜明故城城墙万仞宫墙段正式对外开放。城墙修建的起因,是一场让孔庙“秣马于庭,污书于池”的兵祸;“万仞宫墙”的渊源,则可追溯至《论语》。明清时期,“万仞宫墙”已经成为各地文庙的一种标志性建筑元素,曲阜城门的题字来自乾隆皇帝,而四川犍为文庙的题字,民间流传来自一名死囚之手。

建墙:在孔庙喂马之后

明正德五年(1510年),河北的刘六、刘七兄弟发动了一场农民起义,声势浩大,转战数省。次年,起义军便攻破曲阜,闯入阙里孔庙。

他们没有在孔庙继续杀人放火,却大摇大摆地在孔庙大成殿前喂起战马来,还把各类经传典籍污毁于泮池。

孔庙的《城阙里记》碑记载了当时的情状:“以二月二十七日破曲阜,焚官寺、民居数百,虐焰所及,不崇朝,县治为墟。是夕,移营犯阙里,秣马于庭(原碑为廷),污书于池。虽庙宇林墓幸而无虞,然族属散走,神人震恐,岌岌乎,危亦甚矣。”

历史上,农民起义军并不少见,但像刘氏兄弟这样通过自身“努力”,把名字和事迹留在孔庙里的,实在屈指可数。

事件发生后,朝野震动。朝廷意识到,孔庙、孔府孤悬于城外,缺少屏障,风险极高,最终议定将原在孔庙以东的曲阜县城西移,直接围绕孔庙另筑新城,把孔庙、孔府纳入其中。

工程于正德八年(1513年)七月动工,嘉靖元年(1522年)三月竣工,前后历时近十年,耗银三万五千八百余两,修成周长约4.8公里的砖砌城池,设五座城门,县衙也一并迁入。后人称此举为“移城卫庙”,明故城也由此而来。

而刘六刘七的起义军则在城墙动工的前一年(1512年)被剿灭。相传,深受起义军侵扰的百姓,由“刘六、刘七”的谐音逐渐演化出“流里流气”这一说法,用以表达贬斥与恐惧。随着时间推移,这个谐音逐渐固化成一个形容人举止轻浮、品行不端的常用语。

起源:子贡与鲁大夫的隔空“对线”

去孔庙之前,要先穿过明故城的南门。抬头看,门洞上方嵌着一块青灰色石额,刻着“万仞宫墙”四个大字。

“宫墙”之说源起于《论语·子张》。当时,鲁大夫叔孙武叔在朝堂上声称“子贡贤于仲尼”。

叔孙武叔出身于鲁国实际执掌政权的“三桓”家族之一,是叔孙氏的第八代宗主。他这一手,其实就是典型的“拉踩”行为,是互联网对线的常用套路。

这背后有一场旧怨。孔子在鲁国担任大司寇期间,推行“堕三都”计划,旨在拆除三桓家族封邑的城墙以削弱其势力。这侵犯了叔孙武叔的利益,也成为他与孔子结怨的直接原因。

子贡听说叔孙武叔的言论后,是这么回应的:“譬诸宫墙也,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也数仞,不得其门而入者,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子贡以宫墙宗庙比喻两人的道德学问,自己的墙只有齐肩高,外人一眼就能看见里头;而孔子的墙有数仞之高,找不到门进去,也就看不见宗庙的壮美与房舍的富盛。

数仞宫墙的说法由此诞生。

其实,叔孙武叔对孔子的挑战不止这一次。《论语》还记载“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也没有客气,直接说“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他表示,仲尼的贤良就是太阳和月亮,是无法超越的。人们即使要自绝于日月,那么对日月又有什么伤害呢?只能更多地表现出他们的不自量力啊!不过,这个典故不如“数仞宫墙”流传广泛。

明嘉靖年间,山东巡抚胡缵宗又将“数仞”扩为“万仞”,以极致的数量级来表达对孔子学问道德的敬仰。这一改动,完成了从经典原文到尊崇符号的转化。“万仞宫墙”被题于明故城正南门。

到了清乾隆十三年(1748年),乾隆帝亲谒曲阜祭孔,为彰显其尊崇,将胡缵宗的原匾换下,改悬自己御笔亲题的“万仞宫墙”四字。今天所见匾额正是乾隆的笔迹。

明清时期,“万仞宫墙”已经成为各地文庙的一种标志性建筑元素,通常在最外侧的照壁出现。一般文庙并无城墙可依,照壁就成了引导人们进入的第一道仪式性建筑,“万仞宫墙”题于上方,象征着孔子的思想深邃与境界高远。

逸闻:死囚“书成获释”的传奇

“万仞宫墙”的诸多故事里,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民间传说,虽然它并非发生在曲阜,但因其巧妙有趣,也成了“万仞宫墙”文化的一部分。

相传,清代咸丰年间,四川乐山犍为县的文庙修缮以后,辟出了一段照壁,留作题写“万仞宫墙”用。

文庙题字,分量颇重。犍为当地公认,能写好这几个字的,只有一个叫彭山的人。

当时犍为县新来了一个叫杨炳锃的县令。他为文庙题字的事找到彭山,却发现他正在蹲大狱。

原来,彭山是县衙粮仓的管理员。这年灾荒,百姓哄抢粮仓,彭山顺水推舟开仓放粮。按照律法,彭山犯下死罪,秋后问斩。

县令说明来意后,彭山并没有当场答应,理由是在孔夫子门前题字,无异于出乖献丑。但他心里盘算的,是如何拿题字一事摆脱死罪。杨县令似乎看穿了彭山的心思,也做出承诺:字题好了,或可将功折罪。

第二天,在百姓的围观下,彭山被押到文庙南墙外照壁前。

衙役端上墨盆,取来一把扫帚。彭山面北而立,打躬作揖道:斯文在兹,得罪孔圣人了。说罢,提起扫帚,蘸满墨汁,笔走龙蛇,照壁上瞬时出现了“万仞宫墙”四个大字,引来人群一片喝彩。

这时,杨县令却发现发现,“宫”字上方少了一“点”。如此明显的错字,岂不是贻笑大方?

在县令的责问下,彭山答道:不瞒县太爷,小人有没有头还不晓得,奈何一字之头呢?杨县令知道彭山是要他做公开承诺,事已至此,他只好表态:宫字有头,你便有头;宫字无头,你也无头!

话音刚落,彭山顺手抄过旁边衙役头上的毡帽,在墨盆蘸上了墨,飞起一脚,踢了出去。那毡帽恰好落到宫字头顶上,宛如画龙点睛一般,四字更加浑然天成。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等回过神来,彭山早已拂袖而去。

而彭山书成获释的故事,也在四川当地成为一则奇谈,流传至今。如今,驻足犍为文庙的照壁之前,仍可见“宫”上那一点,宛如一个圆帽,周边还有些许飞溅的墨痕。

今天:万仞之上望圣城

上世纪中后期,曲阜明故城老城墙大部分被拆除,只剩下南北城门和两处城角残段。2002年启动复原工程,遵循原形制、原尺寸复建,把城垣重新连接起来,守住了古城格局。

此后二十多年,城墙保护以文物巡查、墙体养护、病害监测为主,“万仞宫墙”未向游客开放,长期只可远观。当地文物主管部门一边持续监测墙体沉降、青砖风化等情况,一边反复论证城墙能否登临、如何登临,以及如何在保护前提下合理利用。

经历多轮文物保护方案编制和专家评审后,古老的明故城城墙终于迎来新生。今年9月,曲阜明故城城墙万仞宫墙段正式对外开放。这道为“移城卫庙”而建的城墙,从护卫孔庙的屏障,变成可以登临、行走、停留的公共空间,游览“三孔”,从此也有了一个崭新的景观和文化视角。依托全新打造的“城墙里”IP,城墙上还开设了汉服体验、六艺手作、NPC互动、夜间光影秀等项目。

如今,站在“万仞宫墙”四个大字下,抬头是乾隆手迹,耳畔有《论语》回声;一块匾额,墙内有千年文脉,墙上则见证着老城的新生。

(大众新闻记者 曾轲)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