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舆 | 从“拆墙让路”被质疑,看我们和“善”的距离

捞舆 |  2026-11-20 19:30:17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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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人类的道德光谱十分复杂,我们无法消灭所有冷漠、唯利是图的幽暗。但只要持续褒扬善、惩治恶,降低人们被辜负和欺骗的概率,就能更多触发人们的温情与善意,形成一种传递善、推动善的正向循环。

近日,“安徽74岁老人拆墙让路1米”的相关视频引发关注。随着舆论发酵,在“当代六尺巷”“高风亮节”等赞誉之外,一连串质疑与猜测也随之而来。

“原院墙本就占了公共巷道”“女儿是为了升职炒作”“拆墙是因为自家换了新车”……各种说法孰真孰假?为廓清疑云,有媒体记者前往当地深入调查,发现上述说法有些是误传,有些毫无根据。

事情到这里,似乎只是一则“暖新闻”险些被谣言带偏的误会,只等澄清误会就可以翻篇了。但若把它与“给吃米饭母女送菜又塞钱”“博主给留守儿童一沓钱”等多起已被证实的虚假摆拍事件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这形成了一组刺眼的互文。

真的被疑成假的围攻,假的被当成真的传播,这种舆论场频繁出现的荒诞场面,促使人们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和“善”之间,何时隔了一层如此沉重的障壁?

一

人们需要“暖新闻”,是在呼唤一种确定性

要让这个世界充满更多善意,首先得承认这个世界本就有许多善良的人。公众热衷关注“凡人善举”“乡土好人”,实际上是想在善意的传播中看到一种确定性。

面对“乡土中国消失”论,人们愿意相信,即便熟人社会的关系网淡去,但踏实、热情、信任的力量仍存,传统的乡土人情伦理不会被侵蚀冲淡。面对不确定的世界和未知的挑战,人们愿意相信,身边的人总体是可靠的,好人多于坏人、热心多于冷漠,自己生活在一个彼此善待的世界里。

于是,在短视频和社交媒体的加持下,我们常看到动辄获得千万级播放量的各类“暖新闻”。这一题材,也成为各方争夺注意力的重要内容赛道,内容投机与流量生意随之滋生。

摆拍的苦情戏、虚构的感人故事、精心策划的催泪剧本……这背后,有MCN机构打造的“起号”流水线,也有个人博主层出不穷的拙劣模仿。一次次翻车与反转,把感动变成了尴尬,消解着人们的善意和共情。

看起来,“暖新闻”本身拥有道德上的制高点。哪怕是虚构的好人好事,传递的导向似乎也是“正确”的,没有必要上纲上线。

但以李普曼的“拟态环境”理论为基础去理解,人们对现实的判断很大程度上会受到信息环境的塑造。“狼来了”的故事反复上演,人们对真实世界的认知也会被扭曲,或是对社会道德水平持悲观判断,或是容易高估欺骗的普遍性。

不得已,公众形成了一套自我保护式的条件反射。这是真的吗?有没有剧本?会不会反转?面对好人好事,先质疑真假成为不少人的第一反应。这种隔离了感动的警惕心态,哪怕可以视作社会理性的某种进步,也并不值得欣慰。

因为这道防线,在隔离骗局的同时,也隔离了最真挚的情感流露,甚至抬高了信任门槛,加剧了不确定性与社会焦虑。

二

信任的磨损是道德话题,也是经济话题

对虚假摆拍“暖新闻”的批评,舆论多从侵蚀社会信任的角度展开,但有时又只停留在道德层面。再往深一层看,人情冷暖的变化之外,信任的磨损也是一个经济话题,事关交易成本,也事关社会运行效率。

社会学和经济学中有一个重要概念,叫作“社会资本”。这是除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之外,决定经济增长和社会进步的重要因素。

社会资本的核心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信任水平高,意味着人与人之间能顺畅交流,合作容易达成;信任水平低,人们彼此猜忌、互相防范,防备、核查、解释都会消耗精力。

以摆拍造假为例,舆论场中下意识的质疑、看不见的防备,都会沉淀为社会运转的负担。

据媒体报道,随着传言愈演愈烈,老人的女儿收到一两千条私信,涌上来的质问与辱骂,极大影响了其生活。原本出于善意的举动,不仅要接受严苛审视,还有被误解、网暴乃至隐私被过度暴露的风险。

这种隐形成本,会让一些人在伸手助人之前便顾虑重重,而那些原本可能获得帮助的人,由此分摊了社会互信成本抬升的代价。

公众对于“好人好事”的叙事下意识呈防备姿态时,社会也会在“摆拍—翻车—辟谣”的循环中,慢慢失去向善的氛围。扶不扶、帮不帮,看似只是个体一念之间的抉择,实则都受这种社会氛围的影响。

更重要的是,基层治理资源也会在被动防御中被过度消耗。一旦信任的根基受损,互联网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发酵成舆情。这是社会情绪长期积累后的本能反应,但对基层来说,原本应更多用于服务群众、解决实际问题的时间与精力,很可能会被迫分散到澄清误解、平息争议之中。

三

用经济学的逻辑褒奖善、惩治恶

信任资本积累极慢而挥霍极快,也正因此,想要修复和重建信任,诉诸利益比诉诸道德更有效。

首先,要通过提高违规成本、完善制度来倒逼创作者守住底线。

对于虚假摆拍者要罚到痛处,尤其是一些惯于“暴力起号”的恶意MCN机构,除了建立行业黑名单制度,也要重拳斩断背后的非法产业链。还要看到,在“老人拆墙让路”事件中,已经有“质疑”越过求证边界,滑向无依据的联想乃至恶意造谣。这些打着求证之名凭空捏造、恶意揣测的网暴者,也必须付出代价。

其次,推动社会择善而行,不仅要呼吁道德、自律与理性,也要有相应的奖赏机制。

这种奖赏机制,未必全都是物质的,被尊重、被看见,以及社会评价的提升,这种声望奖赏的吸引力就并不比金钱低。所以,更应该呵护真正的善意,让行善者得到应有的评价,而不是疲于自证,甚至被怀疑淹没。

最后,媒体、平台以及有关部门之间也必须相互配合、相互补位,为公共信任托底。

传播“暖新闻”,本身就是回应公众心理需求、传递社会温情的一项重要社会工作。平台要承担起主体责任,善用技术来加强研判、核查与治理。媒体同样要做好“把关人”,绝不能为了抢速度、拼流量,就忽略关键信息的核查,做了虚假信息的“二传手”“搬运工”。尤其是对那些情节冲突强烈、踩在公众情绪点的内容,更应多做一步审慎的把关与审核。

人类的道德光谱十分复杂,我们无法消灭所有冷漠、唯利是图的幽暗。但只要持续褒扬善、惩治恶,降低人们被辜负和欺骗的概率,就能更多触发人们的温情与善意,形成一种传递善、推动善的正向循环。

如此,人们才能更安心地向信任一侧倾斜,消融与善意之间的隔阂。那些流传的感人文字、视频和故事,才能真正成为文明的种子,萌发为这个社会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大众新闻记者 赵晓昕)

责任编辑:赵晓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