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客丨把冬天接住:山东人的入冬仪式
大众新闻 李蕾 高世佳 2026-11-20 21:02:41原创
雷: 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冬天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10度”的那天,还是你妈给你发微信说“把秋裤穿上”的那天?
高: 对我来说,都不是。冬天是从我喝下入冬第一碗羊汤的那一口开始的。

雷: 对,就是这种感觉。温度计上的数字是一回事,但身体认不认这个冬天,是另一回事。山东人有一种特别朴素的能力:用一顿具体的吃食,或者一个具体的动作,把抽象的“冷”给接住。
高: 而且这个“接住”的动作,往往是有讲究的,是带着仪式感的。今天咱们就聊聊,山东人入冬的那些仪式。不聊大的,就聊那些你真正会做、会吃、会惦记的事。
一碗羊汤:入冬最扎实的“开机键”
高: 羊汤必须放在第一个说。在山东,羊汤不是一种“可以选择的美食”,它是一种季节性的刚需。
雷: 我印象特别深,有一年立冬,我路过一家平时不怎么排队的羊汤馆,门口突然排起了长队。我当时就想,哦,冬天真的来了。菏泽那边有个羊汤馆的负责人说过,立冬前后,羊汤的销量比平时翻了一倍还多,很多人就是专门奔着“立冬喝羊汤”这个老风俗去的。
高: 而且山东的羊汤不是一个“统一产品”,它几乎是一个县域级别的方言系统。粗略统计,山东有二十多种代表性的羊肉汤,几乎每个县市都有自己的版本。单县羊肉汤的制作技艺是国家级非遗,汤色乳白,用青山羊,喝起来鲜美爽口;滕州羊汤走的是另一条路,肉更紧实,膻味轻,但灵魂是一勺羊油辣椒,红油化进汤里,辣得通透,醋的酸爽再一激,整个人从喉咙暖到脚底。
雷: 还有沂蒙全羊汤,用的是蒙山沂水一带的黑山羊,黑头黑尾黑身子,吃的是山上的草,喝的是山涧的水,煮出来是“五脏俱全”的那种醇厚。我有时候觉得,山东人喝羊汤,喝的其实是一方水土的脾气。
高: 关键是那个动作。羊汤端上来,没有人会先捞肉。都是先端起碗,吹一吹,喝一口热汤。那一口下去,身体才正式“开机”,承认:行,冬天,我准备好了。
饺子的“规矩”:不只是一种馅
雷: 羊汤之外,第二个绕不开的仪式是饺子。但山东人入冬吃饺子,不是“随便下盘速冻的”那种吃法。
高: 对,它有“说法”。立冬吃饺子,老人会讲“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因为饺子形似耳朵,谐音“交子”,秋冬之交,吃的是那个“交接”的意思。但这个说法到了山东各地,又长出了不同的样子。
雷: 胶东沿海有一句老话,我特别喜欢:“立冬不吃鲅鱼饺,来年少进财和粮”。鲅鱼水饺用的是新鲜鲅鱼肉剁泥,配一点肥肉和韭菜,皮薄馅大,咬开一口鲜甜的汤汁。它把“海”包进了面皮里,这是沿海的人跟冬天打招呼的方式。
高: 鲁西是白菜猪肉馅,清甜的白菜吸饱肉香,鲜而不腻,是家常的暖意。鲁中还有“蒸冬”的习俗,蒸饽饽、蒸窝头,叫“团圆子”或“冬至团”,民谣唱“蒸冬蒸冬,扬场有风”,蒸的是对来年风调雨顺的盼头。
雷: 所以你看,山东人入冬的饺子,馅料是地理,包法是家传,吃下去的是“这一年我在这里”的确认感。一个人在外地过冬,如果能吃到一口家乡那种馅的饺子,冬天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围炉与山会:把冬天“过”出声响
高: 除了吃,山东人入冬还有一种更“热闹”的仪式,就是要把冬天“过出动静来”。
雷: 菏泽那边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幼儿园在立冬的时候,让孩子围坐在暖炉边,把地瓜、红枣、玉米、板栗这些秋天收下来的东西一一放上烤炉。那个画面特别戳我。冬天不仅仅是“冷”,冬天也是“收下来、藏起来、慢慢烤着吃”的季节。围炉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安顿。
高: 还有更大型的。诸城有“十月山会”,把老辈人“赶山会、搭台唱戏、赶集置办”的传统重新复原出来,茂腔一唱,市集一摆,整个冬天的烟火气就聚起来了。山东冬天还有很多大集,黄河大集、运河大集,本质上都是同一种逻辑:天冷了,人需要往有热气、有人声的地方凑一凑。
雷: 还有一个特别雅致的仪式,可能很多年轻人不太知道了——九九消寒图。冬至开始“数九”,画一枝素梅,八十一瓣,每天染一瓣,染完八十一瓣,春天就到了。青岛、淄博一些地方还有“点梅待春”的习惯。
高: 这个仪式太妙了。它把漫长的、难熬的冬天,变成了一件可以每天做一点点的小事。你不是在“忍受”冬天,你是在一笔一笔地“送走”冬天。
仪式感的本质
雷: 聊到这儿,我大概明白山东人入冬的仪式感到底是什么了。它不是表演给别人看的,甚至不一定是“好看”的。它是一碗汤、一盘饺子、一炉地瓜、一枝每天点一瓣的梅花。
高: 它的功能是把抽象的“冷”变成一个具体的、可以应对的东西。你没法直接对抗“冬天来了”这件事,但你可以喝一碗羊汤,可以包一顿有讲究的饺子,可以围在炉子边上烤点东西。仪式感,就是人用具体的动作,在时间面前给自己搭一个小小的台阶。
雷: 而且山东的冬天仪式有一个共同点:几乎都和“收”与“藏”有关。秋天收下来的东西,冬天藏起来慢慢用;外面冷了,人往屋里收,往炉边收,往一碗热汤跟前收。收着收着,春天就回来了。
高: 对。所以如果你在山东过冬,不用想太复杂。入冬那天,找一个排着队的羊汤馆,进去喝一碗。或者周末包一顿你家乡那种馅的饺子。用你自己的方式,把冬天接住。
雷: 冬天不会因为你准备好了就不来,但你会因为准备好了,不那么怕它。
高: 好,今天就聊到这儿。祝你入冬的第一碗汤,是热的。
雷: 我们下期见。
(大众新闻编辑 李蕾 高世佳)
责任编辑:李蕾
